农历十一月廿十,穆晚熬夜总算把七十多页的儿童绘本全部画完了。给最后一幅标上页数,她放下毛笔,从头到尾仔细检阅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往后一倒,整个人瘫在矮塌上,长长叹了口气:“早知道就不把两个故事订成一册了。就那点酬劳,拼什么命啊。”
扶光正帮她收拾案几上的笔墨,用镇纸压平新画好的纸张,闻言弯了弯嘴角。啊晚惯会说些口是心非的话。先前构思故事的时候,她分明嘀咕过想出来的故事小孩子能不能看进去、看不看得懂,翻来覆去改了好几遍才定稿。
他收了笔墨,在穆晚身侧坐下,柔声道:“啊晚受累了画了一整日,我帮你揉揉背。”
穆晚眼睛一亮,侧过身正要顺势趴下,忽然想起什么,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某处。
别又像上次那样吧?她倒是不介意帮忙,主要是怕对方又流鼻血。天寒地冻的,她实在不想再多洗一套衣服。上回,还是她软硬兼施,扶光才红着一张脸同意,那副又羞又窘的模样,她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扶光注意到她的目光,脸上一热,下意识调整了一下坐姿,拿袖子挡了挡,有些底气不足地喃喃道:“上次的事是意外。这次不会了。”
穆晚没接话,翻身趴下,抱过一旁的软枕垫在胸前,好一会儿才瓮声瓮气地冒出一句:“我又不在意。”扶光对她没反应,她才该慌呢。
扶光耳根一烫。啊晚这般坦率,他也该……“上进”一些。两人成亲之后,总归要……
他想起公孙不胜捎回来的那些书。咳,如今看来,还是该翻一翻的。
他这般说服着自己,耳尖的热意却一路蔓延到脖颈。
.......
次日清晨,穆晚打着哈欠低头查看布袋的东西,甩了甩手腕。心里嘀咕一句:扶光的话,其实也不全可信。
今日要下山,把绘本最后一部分给书院的廖夫子送去,顺便去看看年节庆典筹备得如何了,还要找谢院长帮个忙。
“晚姐姐!”陶陶穿着一件暖橙色的棉袄,像一团小太阳似的跑了过来,“哥哥托我来问你准备得怎么样了?东西要不要放他背篓里,里面还很空。”
穆晚抬眼往廊下看去,见扶光站在那里,背篓已经收拾好了,正有些不自在地往这边偷瞄。撞上她的目光,又飞快地移开视线,低头假意整理背篓里的东西,扒拉来扒拉去,也不知在翻什么。
穆晚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这人,她又没怪他,他怎么反倒跟自己较上劲了。
她不知道的是,扶光窘迫的远不止昨夜那一桩事。而是他回到自己房中后,翻了几页公孙不胜寄回来的那几本“重振夫纲“的书册,随后便做了一宿叫人耳红心跳的梦,醒来还弄脏了衣衫。
这让几百年老光棍的扶光不免疑心起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出了什么毛病。若是他身子有恙,而穆晚蒙在鼓里,他算不算骗婚?可他扪心自问,无论如何也放不了手。于是今早起来,便怎么也没法坦然面对穆晚了。
——
“谢院长,廖夫子。”
刚进书院大门,陶陶一眼便瞧见新规划的地基旁站着谢院长和廖夫子,像只小蝴蝶似的扑腾着跑过去打招呼。谢院长那张脸还是那般肃穆,只点了点头轻嗯一声;廖夫子则笑呵呵地弯下腰,像幼儿园老师哄孩子似的跟她招手。
“小陶陶!”一个梳着朝天髻、约莫十岁的小姑娘从一旁的石山后探出脑袋。这位便是陶陶常念叨的“囡囡姐姐”。
“宝囡姐姐!”陶陶看见她,兴奋地跳了一下。
宝囡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向穆晚和扶光行了个学生礼:“扶光先生、穆晚先生安。”这才笑着拉起陶陶的手。
穆晚穿来这么久,还是头一回被人这般正式行礼问候,一时间浑身不自在,不自觉地抬手想摸鼻子,可余光瞥见谢院长那张教导主任似的脸,又赶紧把手放了下来。
谢院长看见宝囡,肃穆的神色略缓和了些:“囡囡,你带陶陶去别处玩耍,为父有要事与扶光公子、穆夫子商议。”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你母亲可在家中?去告知你母亲,穆夫子过来了。”
说罢,他转身看向穆晚,语气客气了几分:“穆夫子见谅。拙荆对你所作的启蒙画册甚是好奇,一直希望能与夫子你见上一面。”
穆晚有些错愕:“谢院长为何称我为穆夫子?”她不是只挂了个虚职么?
“穆晚姑娘既应允将画册供给书院,又领下这虚职,于理,便该称你一声夫子。”
额……你脸这么严肃,你说什么都对。
几人进了凉亭落座。谢院长不紧不慢地沏茶,水汽袅袅升起。穆晚从布袋里取出最后一部分稿子,递给一旁早已望眼欲穿的廖夫子:“这是画册最后的部分,若有不妥之处传信给我便是。”
“嗳,好。”廖夫子小心翼翼地双手接过,迫不及待地翻开来看,那模样跟小孩子得了梦寐以求的玩具一模一样,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穆晚收回目光,转向谢院长,脸上浮起一丝腼腆:“其实今日过来,不单是送画稿,还有一事想请谢院长帮忙。”她与蓁蓁的主持人稿子还没着落呢。大白话她写得来,但要写得叫人听着舒坦服帖,还得交给专业的人。
谢院长将两盏茶推到几人面前,神色从容:“穆夫子可是为那祝祷词而来?蓁蓁先前已来过,与我提过此事,书院自当协力配合。穆夫子今日前来,可是另有嘱咐要交代?”
穆晚从布袋里又摸出一个册子,翻到其中几页:“其实我自己写了一些,但还差点火候,想劳烦书院的夫子们润色一番。”那些句子都是她针对各项目想出来的,在富商家眷上场那几场尤为用心。总归要让人听了觉得能跳那祈福舞是一件又体面又荣幸的事。
谢院长接过册子,一页一页翻过去,越看神情越复杂,末了抬眼看了看她:“穆夫子果真是玲珑心思啊。”
这话让一旁一直安静饮茶的扶光动作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本小册子上。啊晚都写了什么?
“穆夫子能做出启蒙画册,自然是个玲珑心思的姑娘。”一道温婉大方的声音从凉亭外传来,一抹湖蓝色的身影出现在众人眼前。
“娘子,你来了。”谢院长望见来人,肃穆的神色顿时柔了几分,起身迎上前去,侧身引见,“此乃内子文初。娘子,这位便是穆晚穆夫子。”
穆晚与扶光连忙起身要行礼,文初已经笑着伸手拦了拦:“扶光公子,穆夫子,无需这般多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