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香袅袅,外面冷风呼啸,雅间里温暖如春,还透着一丝梅香的清冽。炭火在铜盆里烧得正旺,把众人的脸颊都映出一层浅浅的红光。
谈话内容大半是商讨富商家眷的上台人选和出场顺序,以及年节活动中展示各富商商品的“广告位”如何安排。前世作为技术型人员,这世又种了大半年的田,穆晚听这场说一半藏一半的商务会议,只觉得脑瓜子嗡嗡的,像被塞了一团乱麻。
雅间摆了好几个火盆,虽然开着窗缝透气,可待久了还是觉得闷得慌。穆晚见众人正情绪高涨地推杯换盏,身侧的扶光眉眼温润,安静听着众人往来言语。
该说明的细节她方才都已经讲过了,接下来大约没她什么事了。她轻轻拉了拉椅子,起身走出雅间。冷风迎面扑来,带着冬日的冷冽,她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了几分。她索性站在廊道上,凭栏看楼下街道的热闹景象。年关将至的桃源乡比平日多出许多小摊,一些离得近的摊贩正凑在一起嗑瓜子闲聊,一个卖糖团的姑娘一边捏一边往自己嘴里塞。几位姑娘捧着新定做的冬衣喜笑颜开地从成衣铺里走出来。
穆晚的目光追着人群往下移,看见小海棠几人正带着陶陶在街上逛,陶陶左手举着糖葫芦,右手捏着糖团,两边脸颊吃得鼓鼓的,笑得像一朵花般。
看起来玩得很开心。下山时小姑娘还一脸兴奋地说要和她与扶光好好逛街,如今看来,今日她和扶光怕是要一直忙着会谈。方才不过是富商这边的事,谢院长的事还没说,接下来还要去找笙笙商量祈祷舞的事,还有燕楸和朱敬儒那边绘本的事也得碰个头……
“穆晚姑娘。”一道陌生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穆晚转过身,看见元柯正站在雅间门口。她点头打了个招呼:“元柯公子。”看到这张脸,她便不由自主地想起端午那番尴尬话,脸上浮起一丝热气。
元柯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只是走近几步,在合适的社交距离处停下来,安静地看了她片刻,才开口:“……端午一别,穆晚姑娘身子可无恙?”
穆晚有些意外,端午那场大病,元柯也知道?她原以为她说出那番拒绝他的话后,元柯大约不会再想见到她了。“已经大好了。多谢元柯公子关心。”
“……”两人一时无话。
穆晚尴尬得脚趾都快把靴底抠穿了,正想找个理由开溜——
元柯又开了口:“年节活动部署颇为繁琐,穆晚姑娘尽力而为便好,莫要累坏了身子。年节活动本是众人同乐,若把主事之人累倒了,反倒不美了。”
穆晚微微一愣,这番话已不像是普通客套了。
元柯看了她一眼,继续道:“这次年节活动颇有新意,若筹备的银两不够,可与我等商户说,你与扶光公子不便再出资。”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遗憾,“我在洛阳和京城行商时……试着打探过你家中亲人的消息。并没有音讯。”
穆晚怔住了。她当初拒绝元柯时明明说过自己并没有失忆的话,他竟然还是帮她打听了?她心里一时五味杂陈,声音轻了些:“元柯公子费心了。我的家人……应当都不在了吧。”她是凭空出现在仙女湖上方的,大约本就没有亲人可言。
元柯指尖微微蜷了一下,看着她,半晌才开口:“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可写信与我,或到青白瓷铺跟掌柜说一声便是。不必觉得承了人情。我受扶光公子照顾颇多。”
他像是预料到穆晚会推辞,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只留下一句“天寒风冽,穆晚姑娘注意身子”,便拱手转身进了雅间。
穆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这般行事,做商人真的不会吃亏么?
她还没想明白,雅间的门又开了。
扶光从雅间里出来,看了一眼身后那扇半掩的门,目光微动,却没说什么。他自然地拉过穆晚的手,低头看了一眼她微微泛红的指尖:“啊晚怎么出来这么久?手都凉了。”语气温和如常,只是握着穆晚的手比平时紧了些。
穆晚没有抽回手:“透透气,里面太闷了。你怎么也出来了?”
扶光没有追问,只是将她的手拢进自己的掌心里,嗓音依旧温柔:“你许久未回,有些担心,便出来看看。”
“恰好遇到一个熟人,聊了几句。”穆晚拉着他往回走,“我们进去吧。我们都不在,蓁蓁又刚接手,怕是应付不来。”
“好。”
——
半个时辰后,终于敲定了所有细节。富商们与蓁蓁告别离开,只余下谢院长、穆晚、扶光三人,雅间里安静下来。
穆晚手撑着额头,看着面前那张写得满满当当的纸,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灌了一杯冷茶。
可显然,她还不能清闲。
谢院长起身朝她行了一礼:“穆晚姑娘,我有一事想同你商议。不知姑娘可愿来书院,出任蒙学夫子一职?”
穆晚连忙起身回礼:“多谢院长抬爱,只是我如今在扶光公子院中做事,暂时没有另寻高就的打算。”
扶光给两人各斟了一杯热茶,温声问道:“可是书院里的夫子不够?”
谢院长坐下来,抿了一口茶,缓缓道:“桃源乡岁岁安稳,民生日渐富庶。如今乡里家家户户殷实有余,皆能凑得出学子束脩,乡间得以入塾开蒙的孩童越来越多。学堂新添了两间学舍,蒙童数量骤增,诸位夫子课业缠身,终日劳碌紧绷。”
穆晚:“.......”领导式发言。明明用“孩子多了,人手不够”八个字就能概括的事。
谢院长又抿了一口茶,继续道:“不过,邀穆晚姑娘来书院任教,并不单是因乡中学子增多、夫子人手吃紧这般缘由。”他转头看向穆晚,“姑娘所作的那画册子,浅显生动,极适合蒙童启智,这才是我诚心相邀的关键。”
不等穆晚开口,谢院长又补了一句:“倘若姑娘无意入书院执教,不知可否与书院长久合作画册子事宜?姑娘只需挂一个虚职即可,书院会按时奉上酬金,画册之上,也会留存姑娘署名。”
穆晚听他说话本能地想挠头,硬生生忍住了,有些为难道:“院长,我平日事务繁忙,画本子效率慢,一个月也只能绘出一本,怕是会耽搁书院教学。不如我将故事写出来,交予书院夫子描画。”
她稍作思索,补了一句,“这次年节活动的画册,我有与朱先生、燕楸、还有书院的廖夫子一同描画,到时院长不妨与他们三位商议。”
“册子数量不必忧心。姑娘只需将原稿交予书院,自有诸位夫子临摹复刻。书院蒙童众多,断不会让孩子们只传阅单本。另外,我亦有心诚意延请朱先生与燕楸姑娘同来书院任教。”
话已至此,穆晚也没再推辞,便点头应了下来。
见她应下,谢院长那颇有教导主任威严的面容终于缓和了几分,像是放下了什么心事,语气也松弛了些,带上了几分闲聊的意味:“桃隐书院此番着实要多谢扶光公子与穆晚姑娘。扶光公子帮扶书院良多,不仅出资修缮学舍,还贴补一众蒙童的膳食。”
他像是想起什么趣事,笑道:“说起来亦是一桩巧事,书院门前的抱鼓石上,刻有‘萝萝山扶光’字样。那字迹,乃是百年前桃隐书院初代院长亲手镌刻的。”
穆晚侧头看向旁边的扶光,暗自腹诽:那就是扶光本人。不止书院,桃源乡不少地方都有他出资修缮的痕迹,如广场舞台、码头、桥梁、几家百年老店......
扶光像是没听见似的,神色温润如常,给穆晚面前的杯子里添了添茶:“陶陶在书院读书,受院长照料颇多。说来学院要新增书册,是否还需再建一座阁楼存放书籍?”
谢院长闻言,眼睛微微一亮,举起茶杯朝扶光行了一礼:“多谢扶光公子相助。新阁楼我心中拟了一个名,唤作‘扶晚阁’,不知公子与姑娘意下如何?”
穆晚脸上一热。出钱建一栋楼,还用他们两人的名字来命名?她隐在桌下的手偷偷扯了扯扶光的衣袖,示意他快些推辞。
却不料扶光浅笑执杯,声音温润如常:“扶晚阁……凭栏扶卷,暮色伴书。这名字意境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