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他牵挂的那道身影，正背对着众萝，双手枕在栏杆上，双脚从木栏之间的缝隙里伸出去，悬在外面轻轻晃着。头发散了一背，发簪歪落在一旁的地上。她身边已经倒了一只空酒罐，萝万三在她旁边，小爪子一下一下地轻抚着她的后背。
萝万三看见扶光，小豆眼立刻亮了起来，急忙跑过来扯他的裤腿：“萝——”扶光快来，穆晚醉得认不得萝了。
扶光蹲下轻声道：“福来，万三，啊晚交给我照看。你们把其他醉倒的小萝卜带回去。”
“萝。”万三与福来点了点头，转身去唤那些还醒着的小萝卜，一只一只地扶起来，架着往亭外走。
扶光走到穆晚身边，蹲下来，将她糊在脸上的发丝轻轻拨开，声音放得又低又柔：“啊晚？”
穆晚的眼珠子迟缓地动了动，瞥见那头熟悉的白发，眼眶倏地红了。她猛地抬手一拂：“混蛋！不许碰我！”
扶光被她拍开的手停在半空，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压住翻涌的心绪，再次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啊晚，是我。我是扶光。”
“扶光”两个字一出口，穆晚眼里的泪便滚了下来。她挣开他的手，一边推搡他一边带着哭腔喊：“不许碰我！你这个中央空调，花心大萝卜！”
中央空调？花心大萝卜？
她这点力道，并不能撼动扶光分毫，此时的扶光满心疑惑——这两个词他从未听过，可看着穆晚通红的眼眶和满脸的泪痕，他来不及细想，只一心想让她平静下来。
“你就是这样去抱其他女子的，”穆晚哭着，声音断断续续，“你不要碰我……”
扶光脑子里“嗡”地一声，午时他搀扶燕楸的那一幕骤然浮了上来。啊晚看见了。她全都看见了。
他抓住穆晚推搡他的手，急声开口：“啊晚，不是那样！那时燕楸险些摔倒，我只是扶了她一把——”
可穆晚捂住了耳朵，拼命摇头：“啊——，不要说了，不要再说了。是我自私，是我自己的问题。”
她哭得肩膀都在抖，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是扶光的问题……扶光还是那个扶光。是我自己想独占扶光的好……明明受了明月的照拂，却怨明月不独照自己……”
她说到最后已经语无伦次了，猛地抓住扶光的衣襟，把脸埋进去放声大哭：“呜呜……扶光……扶光……”
扶光紧紧抱住她。怀中的人哭得轻轻颤抖，像一只淋了雨的鸟。他把下巴搁在她发顶，闭了闭眼。
啊晚是相信他的。正因相信，她才更痛苦。她连生气和难过都不曾表露，只一个人躲开，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啊晚，”他收紧了手臂，“不是你的错。你难过了可以对我生气，可以质问我，这不是你自私。这里风大，我们先回家好不好？”
怀里的穆晚茫然的抬头看着他，轻声问了一句：“回家？”
扶光替她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温声道，“嗯，我们回家。”
穆晚怔怔地看着他，目光像隔着一层散不去的雾，好半天才轻摇了摇头，含混不清地开口：“回家？……我没有家的。”
她声音很轻，像在跟扶光说，又像只是自言自语：“父母不要我……我也不是爷爷奶奶最疼的孙子……那间老宅是他们的，不是留给我的……”
扶光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湖心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秋夜的凉意，扶光帮她拢了拢外套，轻声道：“你有家的。萝萝山就是你的家。”
穆晚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回他胸口。穆晚没有再说话，只是把脸埋回他胸口，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扶光见她安静了，小心翼翼地将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一手稳稳地扶住她的后背，另一手探下去，动作极轻地将她的脚从木栏之间的缝隙里慢慢拔出来。
“晕……”怀里的穆晚蹙着眉嘟囔了一声，脑袋往他肩窝里又拱了拱。
扶光环着她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声音轻柔有带着几分无奈的责备：“谁让你喝万三埋的酒。那都是放了好几年的烈酒。”
他低头看她，怀里的人醉得像一摊被太阳晒化了的糯米糕，软软地贴在他身上，脸颊泛着薄薄的红。他忍不住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触感是温软的，带着一丝微凉。他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随即将她打横抱起，往湖心岛上那栋瓷瓶造型的小房子走去。
那是小萝卜们住的屋子，里面留着他和陶陶的房间。如今啊晚醉成这样，实在不适合乘舟，万一他在划舟时她突然闹起酒疯，一个不慎栽进湖里，那他怕是要悔一辈子。
他将穆晚轻放在床榻上，替她脱了鞋袜，又去打了盘温水来。手巾沾了水拧干，他坐在床沿，仔仔细细地替她擦脸，随后他又握住她的手，一根一根地擦拭她指缝间沾着的酒渍和泥土。
床上的穆晚忽然含含糊糊地嘟囔起来。扶光听不真切，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字眼“早知”“离开”，他心里猛地一沉，俯下身去凑近她的唇边，声音放得极柔极缓，带着循循善诱的意味：“啊晚，你方才说了什么？”
他垂下的长发和那条过分长的发带从肩头滑落，发尾轻轻扫过穆晚的脸颊。她被痒意引得睁开眼来，那双向来清亮的葡萄眼此刻半明半昧地眯着，像是笼了一层薄薄的纱，看不真切，她抬手摸到了脸上那根发带，歪着头看了看，像似不解，随即用力一扯。
扶光的白发瞬间散落下来，如月光倾泻，遮了她半张脸。
穆晚眯了眯眼，似乎极为喜欢这头银白的发丝，黑亮的眸子弯了弯，伸手抓起一撮把玩起来，像小孩子得了什么新奇的玩具。
发带被抽走的一瞬，扶光本能地想直起身来，可头皮传来一阵轻轻的牵扯，他的头发被人攥住了。他只能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小心翼翼地偏过头去，看见穆晚正攥着他的一缕白发在指间绕来绕去，一双圆润葡萄眼亮得惊人。
扶光的耳根烧得通红。他与她此刻相隔不到一拳的距离，他甚至能看清她眼睫上沾着的那一点细小的水光。他的手撑在床沿上，指节曲了曲，大气都不敢出。
但这样的穆晚，让他心里浮起一阵慌张。他宁愿穆晚还像方才在亭阁里那样对他又推又骂又哭，至少那时候她还是在宣泄情绪。可此刻的她，眼神明亮而空茫，不像是清醒人该有的眼神，像一只还没开化的小兽，做事全凭喜恶，不讲道理。他完全不知该如何应对。
下一刻，他的预感成真了。
穆晚往里挪了挪，腾出半边床榻，又拍了拍那空出来的位置，笑眯眯地仰头看他：“我喜欢你。你躺这里，我要玩你的白发。”
扶光的脸“轰”地一下红到了脖颈。他别开视线，声音都有些不稳了：“啊晚，我、我们还没成亲。这不好……”
虽然他与啊晚如今拉手、拥抱的举动早已逾矩了，可躺在同一张床榻上……他怕自己控制不住，做出伤害她的事来。光是这般想着，他的身体已经起了尴尬的反应。
可醉倒的人哪里听得进道理。穆晚见他不动，手腕一使力，想将他硬拽下来。
“嘶——”扶光头皮一痛，蹙了蹙眉。
穆晚大约是听见了他吃痛的声音，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攥着的那缕白发，手指慢慢松开了。扶光暗暗松了口气，刚想顺势起身，一双手绕过他的脸颊搭在他后颈处，将他牢牢地箍在原地。
扶光的呼吸滞了一瞬。只见穆晚她歪着头，眼里闪着小得意的光芒，嘴角还噙着那抹醉醺醺的笑，仿佛在说“捉住你了”
扶光被迫弓着身子僵在床沿，心跳擂得耳膜都发疼，额头沁出了一层薄汗。
啊晚……别闹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