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亏阿飞你今晚留下陪我与福来吃饭。”扶光从厨房端出两盘菜,对坐在石桌旁的阿飞笑道,“啊晚和陶陶都不在,我与福来一人一萝,还怪冷清的。”
阿飞愣了愣,目光落在那穆晚和陶陶常坐的石凳,“她们呢?”
扶光将菜碟摆好,“陶陶明日放假,后日便是中秋了,桃源乡热闹,她与永安、虎子还有几位同窗约好了明日去玩,今晚在秋姨家住下了。啊晚下山去了,大约约好去找春香她们聚一聚。”
阿飞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约好了?他抬头看了扶光一眼,想起午后在竹林里看见的光景,迟疑着开口:“方才……不是只有齐羽和六菲下山了吗?”
“啊晚先一步走的。”扶光拿起碗筷。
阿飞疑惑地歪了歪头。可他从申初便坐在廊下,期间并没有看见穆晚路过院门下山。难道是他上茅厕的时候恰好错过了?他摇了摇头,便低头继续吃饭了。
扶光觉得今晚哪里都透着古怪——
啊晚平日去哪儿都会跟他说一声的。可今日午初她去了一趟藏书室之后便不见了人影,书是托小萝卜带回来的,下山的事也是托齐羽转达的。方才六菲和齐羽下山时,脸上分明是欲言又止的神色,最后只留下一句“穆晚先下山了,托我跟你说一声”便匆匆离开了。这会儿连阿飞也是一副话说一半的模样。
他看了一眼穆晚常坐的那张空石凳,又看了看桌上那道酸菜鱼。啊晚午前分明还兴致勃勃地说晚食想吃这个,还问他明日是不是该准备月饼馅料了,怎么忽然就下了山,连什么时候回来也没说。
许是那张凳子空得扎眼,少了熟悉的音容,扶光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却觉得没什么味道。
送阿飞出院门口时,阿飞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问了一句:“扶光,你是不是和穆晚闹别扭了?”
扶光怔了一下:“阿飞怎么会有这般想法?”
阿飞皱了皱眉,犹豫了一瞬,还是开了口:“午正时分,我在竹林那边看见穆晚了。”他顿了顿,抿了抿嘴,“她当时正在给黑白大猫擦试,但过了一会抱着膝坐在溪边那块大石头上,我隐约听到她抽泣声,还骂了一句‘混蛋’。”
扶光握着灯笼竹柄的手微微发颤。啊晚她受委屈了?!
“我当时不好露面,便在竹林里等了一阵。”阿飞继续道,“可等了一个时辰她也没走,我便只好去下游另寻了一处打坐的地方,之后看到了齐羽与六菲。她们当时.....不像与穆晚约好了的样子。”
扶光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再抬眼时脸上浮起一抹勉强的笑意。他把手里的灯笼递给阿飞:“多谢阿飞。天色暗了,你下山小心些,这盏灯笼你拿着照路。”
阿飞接过灯笼,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转身沿着石阶往下走了。
扶光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点灯火沿着山道缓缓往下挪动,脑海里反复响着阿飞方才的话。
是他傻了。啊晚本就是遇到事便自己扛着的性子,她不出现,是怕被他察觉有异。齐羽和六菲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大概也是啊晚托了她们帮忙隐瞒。她现在还在山上,就在萝萝山的某个角落里。
扶光转身回到院里,拿起廊下另一盏灯笼,吹亮火折子,对蹲在一旁的福来轻声道:“福来,陪我一起去找啊晚。”
“萝。”福来站起来,头顶的叶子微微绷直,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一小一大两道身影,踏着刚拢上来的暮色,往第二峰的竹林方向走去了。
——
竹林里没有找到人,只在溪边的石头上看见一团半干的手巾。扶光弯腰捡起来,手巾上还带着一点潮意。他攥紧那团手巾,一时没了头绪。
直到此刻他才发觉,自己对啊晚的了解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多。他知道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吹风,可萝萝山这么大,哪里都有风。
他攥着手巾站了片刻,脑海里忽然浮起另一件事。中元节祭祖后,啊晚曾问他:萝万三在小萝卜里是不是辈分很高?他当时点头笑道:“是的。我刚回萝萝山那会儿,多亏了万三和几位年长的小萝卜替我理清头绪。万三没有自己的孩子,便把山上的小萝卜都当成自己的孩子在照料。”啊晚当时语气无奈,目光却温软:“难怪感觉万三平日对我很是照顾,它大约是把我也当成小萝卜了吧。”
万三。啊晚会不会去找万三了?当初他惹哭她的时候,她也曾奔去飞鸟竹院。
扶光急步赶到飞鸟竹院时,却见院落漆黑寂静一片,只有竹屋外的几盏石灯亮着暖黄的光。万三和飞鸟都不在。万三极少离开竹院的,飞鸟更是常年守着这片竹林,偏偏今晚都不在。是巧合么?
“扶光,酒,被挖出来了。”福来扯了扯他的裤腿,小爪子指了指飞鸟树下的位置,那里翻出了一小堆新土。
扶光顺着看过去,又往竹屋旁边的小竹林走了几步。果然,萝万三埋酒的地方有好几处都被挖开了。是啊晚挖的?还是万三挖的?
“哗——”
有什么东西划过半空,落在不远处的枝头上。扶光回头,看见飞鸟正立在老树的横枝上,歪着头看他。
“飞飞,万三呢?啊晚今晚可曾来过?”
“呷呷,呷呷呷呷——”飞鸟叫了一串,翅膀微微扇动。
扶光侧耳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飞鸟说穆晚来过,她翻墙进了竹院,被万三撞见,问万三有没有酒。万三看她情绪不对,挖了几罐出来,又怕她一个人不安全,便将她带去了湖心小岛的亭阁。穆晚到了亭阁也只是发呆喝酒,什么话都不肯说,万三放心不下,这才让飞鸟来传话。
扶光听完,心里总算有了着落,温声道:“多谢飞飞。我过去找她。”
“呷呷呷呷——”飞鸟拍了拍翅膀,像是在催他“快去吧快去吧”。
扶光转身往湖心岛走去,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他一边走一边在心底叹了口气。啊晚为何要骗他说自己下山了?饿了不回去吃饭,还要翻墙进竹院找吃的。还有她到底遇到了什么事,竟连她自己离水面太近会头晕这件事都忘了。
——
湖心岛的亭阁里,灯影摇晃。
穆晚半靠在木栏上,头枕着手臂,另一只手松松地握着一只小酒罐。眼神空茫的望着湖面那轮被水波揉碎了的月亮倒影,让人看不清思绪。
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三条路。
第一条,当今日什么都没看见。反正往后她与扶光都在山上,见不到太多外人,他的体贴照顾都还是她的。可她忘不掉午时那一幕。越想忘,那画面就越清晰,甚至场景开始变了形,她仿佛看见了扶光与燕楸言笑晏晏的拥抱。
第二条,劝自己大度。开阔胸怀,不去在意扶光对旁人有多好。可她若真能做到大度,此刻也不会坐在这里吹冷风了。
第三条,长痛不如短痛。把那份心思割舍了。明月还是明月,她还是她,不会因为月光照在别人身上而心酸。
可这条路,她走不下去。她放不下他。哪里都放不下。
穆晚头痛地抓了抓头发,举起酒罐又灌了一口。醉了就不必再想了。是了,醉了就好,醉了明日醒来或许就能把今天当成一场梦。她与扶光就会回到之前的样子。
——
扶光踏上湖心岛,进入亭阁,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顿了一下。
几只小萝卜已经醉得东倒西歪,有的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还有一只正站在石桌上摇摇晃晃地跳舞,有的正围在在石桌边打牌,白胖的身子上贴满了赌牌输掉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