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晚摸了摸胸前那串沉甸甸的铜钱，鼻尖有些发酸。她垂下眼，把涌上来的情绪压了压，才轻声说：“谢谢秋姨，我很喜欢。”

“这有什么。”郎见秋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扶光自然握着穆晚的那只手上，眼里浮起慈和的笑意，“小光，你可要好好照顾小晚。不过你这孩子一向靠谱，秋姨就不多嘴了。”

她又轻轻拍了拍穆晚的头顶，“跟秋姨说什么谢不谢的。秋姨还要多谢你给永安写的那些故事呢，最近那孩子开朗多了。你们下山是来办事的吧？那秋姨不留你们了。忙完这段时日，秋姨再去山上看你们，秋姨最近还研究了豆酱，到时候拿去给你们尝尝，你们可要给些意见。”

说着便风风火火地把两人推出了院门，自己转身又忙活去了。

穆晚站在院门口，看着郎见秋弯腰翻晒稻谷的背影，鼻子又酸了一下。

在桃源游戏里，秋姨她们像是固定在扶光院子和桃源乡之间游走的影子，日复一日，没什么变化。可落到真实的世界里，每个人都是实打实地在过日子。

秋姨一个女子，独自拉扯永安长大，其中的艰难，这一趟下了山算真正看在眼里。纸笔书籍昂贵，一沓普通的纸便要八百文，虽在桃源乡有扶光制的笔墨纸张压着价，可秋姨一个人撑起这个家，终究是不容易的。

而这样的秋姨，竟还分出心神牵挂她这个相识不过半年的陌生人。

穆晚低头看了一眼胸前那串沉甸甸的铜钱，伸手轻轻拢了拢，她觉得这份心意比什么银锁都贵重。

扶光自然明白她此刻的心思。他拉着她的手，沿着村道缓步走着，声音温和地开解她：“往后我们多照看些永安，便是给秋姨减担子了。”

穆晚点了点头，心里却还在盘算着旁的。游戏中她记得秋姨的手到了冬天会长冻疮，再过一个月多便要霜降了，她得趁早备些护手的东西才好。

“穆晚，你下山了？”春香惊喜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穆晚抬头，才发现两人不知不觉已走到了春香家附近。春香正蹲在自家院子的花圃里侍弄花草，看见她眼睛一亮，连忙直起身来拍掉手上的泥土。

“是呀。”穆晚笑着朝她走去，“方才在桃源乡还瞧见大卫了，怎么不直接写信给我？”

春香脸微微一红，声音里带着几分羞涩：“大卫哥晨早给我带了糕点，说起今晚要上萝萝山，问我要不要带什么东西给你，我便让他带句话。”她像是被穆晚和扶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了，轻轻跺了跺脚，“哎呀。你十六日到底下不下来跟我们一起逛桃源乡的？”

看着眼前这般鲜活生动的春香，穆晚心里因郎见秋而起的那点酸涩慢慢化开了。她伸手拉了拉扶光的袖子，笑着问：“去呀。扶光可以一起吗？”

春香捂着嘴笑起来，眼角弯弯的，“自然可以。”她笑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穆晚欲言又止。

穆晚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了？”

扶光体贴开口：“可是我不方便听？那啊晚，我走到前面等你。”

春香连忙摇头：“倒不是这个。”她脸上浮起一层忧色，压低了声音，“是燕歌。前些天她和六菲、玉瑾与货郎从扬州回来，便一直无精打采的，之后就没再出过门。我问了六菲，说是燕歌参加扬州的歌会落选了。”她绞了绞手指，“我有些担心她，可燕歌往常偶尔也会这样闷上一阵子，我拿不准该不该跟你说。”

“我等会儿过去看看。”穆晚拍了拍她的手，“我这次下山，除了置办秋衣，便是想来看看你们。好些日子没见了，我怪想你们的。”

春香脸一红，轻轻推了她一把。穆晚总是这样直白地表达心意，让人又羞又暖。“过些时日我便上山去。秋日的萝萝山景色，可不能错过。”

“好。那我先去找燕歌了，你忙着。”

——

穆晚和扶光来到燕歌家时，远远便看见她坐在自家小院里。秋阳树荫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她身上，她却浑然不觉似的，双眼放空地望着一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怀里那面小鼓，鼓声闷闷的，像足此时的她。

穆晚深吸了一口气，两手拢在嘴边作喇叭状，铆足了劲喊了一声：“燕——歌——咳咳——”

扶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唬得微微一怔，见她被自己呛得直咳，连忙伸手替她拍背顺气。

燕歌被这动静拉回了神，抬头看见院门外的两人，脸上的空茫散了几分：“穆晚，你嗓音太柔太细，不适合高音。小女子的高音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穆晚朝她呲牙笑了笑：“你太久没上山唱歌给我听了，我只能自己来。”她心想，燕歌到底是那个自恋又爽朗的姑娘，只要让她看到自己的独特之处，大约便能宽慰过来。

可她刚这般想着，燕歌的眼神却慢慢暗了下去。

半晌，燕歌才低声开口：“穆晚，你为什么喜欢我的歌声？”

穆晚：“……”这次的打击，看来比她想的要大。

她想了片刻，才开口道：“我不止喜欢你的歌声。我喜欢一切能抵达人心的声音。喜欢曲调里藏着的那些情感，也喜欢猜想歌词背后的故事。江南侬软的曲调让我看见才子佳人的缠绵痴情，粗犷的山歌让我听见自然与天地之间的默契。而燕歌你的歌声——”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燕歌怀中的小鼓上，“你浑厚的嗓音，让我听见了盛世太平的安稳，也仿佛看见了千军万马的战场。除去人声，我还喜欢雨滴敲在屋檐的叮咚声，溪水流淌的泊泊声；声音本就应当是多样的。有些曲调，人声是唱不出来的，所以先辈们才制出了琴、笛、箫、鼓，用它们来替我们说话。”

话音刚落，她就被一个温软的身躯扑了个满怀。小海棠不知什么时候从旁边蹿了出来，搂着她的脖子，声音里满是雀跃：“哇！穆晚跟我一样！我也觉得曲调里都是情感，歌谣里全是故事！”

紧接着燕歌也隔着矮矮的篱笆探出身来，一把抱住了两人，声音带着些哽咽：“穆晚、小海棠，你们真好。穆晚，下次上山我就给你唱我的新词。”

三个人抱成一团，穆晚被夹在中间，几乎透不过气来，只好拍了拍两人的背。余光里她瞥见扶光站在不远处，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正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们。

玉瑾轻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穆晚姑娘是个心思很细腻的人呢。”

扶光侧头浅笑：“玉瑾，许久不见。你来了？”

“扶光许久不见。”玉瑾点了点头，“我家就在后头。小海棠来找我打听一些梦境的事，方才听见穆晚姑娘的声音，便顺着寻过来了。”

穆晚好不容易从两人怀里挣出半个身子，顺了顺气，转头对燕歌认真道：“所以，燕歌，用你的歌声去讲故事吧。唱自己的无奈也好，唱自己的期许也好，唱话本里那些英雄不能诉说的痛也好。总归有人会听的。”

燕歌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她看着穆晚，眼含期待道：“穆晚，你能不能唱一段给我听听？”

穆晚：“……”

现在吗？在这人来人往的村道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