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送陶陶去书院后,穆晚便与扶光一同去了衣铺,量了尺寸,挑选了样式,交了定金,布匹是前些日子托货郎带回来的,如今只等衣服缝制完工。穆晚把凭证仔细叠好收进袖袋里,与扶光并肩出了铺门,顺着人流往桃源乡的主街走去。
今日的桃源乡格外热闹。秋收刚过,又临近中秋,街边的临时摊位一下子多了不少,多是附近村子里的农户,把自家种的瓜果、养的鸡鸭拿出来摆卖。摊位也简单得很,有的铺一张麻袋在地,货物直接往上堆;有的推一辆板车,上面放着瓜果。还有几家卖蛐蛐的,竹编的小笼子一字排开,里面传来此起彼伏的鸣叫声,引得几个少年蹲在旁边挪不动步。
摊主与摊主之间偶尔拿东西互换,一篮枣换一捆葱,一只鸡换一篓藕,有商有量,笑呵呵的。店铺伙计已经架着梯子在门口挂中秋的灯笼了。吆喝声、讨价还价声、熟人碰面时大声打招呼的声音混在一起。
穆晚侧身避开迎面走来的人,抬头看了一眼路旁挂起的灯笼,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向扶光:“再过十日便中秋了,我们需要采买些什么?月饼是买现成的,还是自己做?”
许是因为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扶光没有握住她的手,只隔着衣袖握着她的手腕。他拉着她往路边避了避,让过一辆推着板车的货贩,温声答道:“过两日我再采办,总归每日都要送陶陶来书院。月饼我们自己做的吧,啊晚想吃什么馅的?”
他顿了顿,“对了,八月十六桃源乡有观灯、游湖,还有石桥上看串月的习俗,啊晚可想下山看看?”
“这般热闹?”穆晚有些意外,但转念一想,中秋在古代本就是丰收团圆的大日子,热闹些才对。她想了想,“我还不一定,到时候再看吧。月饼的话,我比较喜欢吃双黄莲蓉。”
“双黄莲蓉?”扶光有些疑惑地微微偏头,随即目光带着认真思索,“是啊晚家乡的特色馅料?需要用些什么材料?我试试能不能配出来。”
“那……倒也不用,还没到那个份上。我只是恰好吃过这种。”再有一种就是五仁了,那玩意她饿极了都吃不下。穆晚看着扶光一副马上就要推演方子的模样,赶紧岔开话题,“这边中秋一般都做什么馅料的月饼?”
扶光眼底浮起浅淡的笑意,没再追问,却悄悄把“双黄莲蓉”四个字记在了心里。“有甜咸两路。甜馅分别有玫瑰、百果、椒盐、豆沙、枣泥、黑芝麻、薄荷;咸馅比较丰盛,里面包含火腿、猪腿肉、鲜肉、虾仁、香葱猪油这些。”他一样一样数给她听,“啊晚喜欢哪种?”
“豆沙。”穆晚回答得干脆利落,咸馅她一听便觉得跟五仁差不多路数,实在没什么兴趣。她又侧头看向他,“扶光喜欢什么馅的?”
“都好。”
“哪有都好的。”穆晚停下脚步,碾了碾脚边的小石头,有些不满的看着他,“扶光你真是太狡猾了,你都知道我喜欢什么,我却连你偏爱什么都不知道,哪有这般道理。我欢喜于你,自然也想了解你嘛。”
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不绝于耳,可扶光在那一瞬间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热意从脖颈一路烧上脸颊,心跳又快又重,撞得他有些发晕。他攥了攥掌心,极力压住那股想要将穆晚拉进怀里的冲动,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微微收紧了些,声音带着点涩意,“我比较喜欢玫瑰,和咸馅。”
穆晚眯了眯眼。原来对付扶光,打直球才是最管用的。早知如此,当初刚喜欢上他的时候,就应该跑到他面前直接说了。她语气轻快道:“那今年家里多备些玫瑰和咸馅的。”
“好。”看着她展露笑颜,扶光眼里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
“扶光,穆晚。”
一道洪亮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两人回头看去,只见大卫迈着大步走近,他目光落在穆晚身上,“春香托我问你一声,八月十六那天要不要下山一起逛桃源乡?”
穆晚闻言有些犹豫。她是想下来的,想和春香她们多留些共同的回忆,免得往后想起来,只有一些未尽的遗憾。可她若下来了,萝萝山上便只剩扶光和陶陶。按扶光的性子,大约不舍得拘着陶陶在山上,那到头来,又是他一个人留在萝萝山……
梦境中扶光独自站在山边眺望远方的背影,又浮上她心头。
扶光指腹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腕,温声接过了话头:“十六那日若无意外,我和啊晚都下山游玩。若有变故,我提前写信下来知会。大卫你原本是打算上山找我们么?”
大卫点了点头:“我今晚打算上山抓蛐蛐。看了几天,街上摊位卖的那些,看着都没什么精神。”
穆晚:“……”方才她在蛐蛐摊边看见一个熟悉的大块头身影,还以为只是相似,没承想真是大卫。以后春香该不会受委屈吧。她不免有些操心起春香往后的日子来。
不过,斗蛐蛐在乡间多是秋日消遣,算不得赌博,况且在萝萝山这样的地方,蛐蛐都是现抓的,不至于像小说里那样为了一只虫一掷千金。大约也没什么大碍。
“夜间山路不好走,大卫今晚在院子里留宿吧。”扶光浅笑道。
“好。我先去码头搬货了。”大卫朝两人点了点头,大步流星的走了,这人流对他毫无影响。
扶光回头,见穆晚盯着大卫离开的方向出神,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腕,低声唤她:“啊晚,怎么了?可是十六那日有别的安排?”
穆晚回过神,摇了摇头:“没。走吧,我们还要买什么吗?”顿了顿,她又问,“扶光怎么想着十六那日下山来?”
扶光拉着她重新汇入人流,温声道:“没有了。我们去萝萝村找大家。”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我也想留下一些美好记忆。趁现在多下山走走,过些年怕就没这么方便了。”
穆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也是,再过些年,她与扶光确实不好再随意下山了。
——
还没进萝萝村,便在村口田道上看见郎见秋挑着一担沉甸甸的稻谷,金色的稻穗随着步伐一颠一颠的。
扶光快步上前:“秋姨,我来吧。”
郎见秋听到声音回头,看见两人,脸上绽出爽利的笑容:“小光!小晚!你们下山了?”见扶光伸手来接她的扁担,她一侧身让开了,扬声笑道,“不用不用,就这点重量,秋姨还没老呢!”
她利落地把扁担换了换肩,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目光一亮。“小晚既然下山了,就跟我走一趟,我有样东西要给你。原本打算忙完这段时日再上山给你的。”
穆晚与扶光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但还是乖巧地跟在郎见秋身后。
郎见秋家的原本宽敞院子此刻满满当当铺着竹晒匾,稻谷、黄豆、绿豆一匾一匾地摊着。郎见秋找了块空地放下扁担,转身进厨房拎出一只大肚茶壶,“现下秋收,家里有些挤,小晚和小光别见笑。”
穆晚笑着接过茶壶,“秋姨说的哪里话,幸而您这些天没上山,不然看见我将扶光院子堆得跟您这差不多,岂不是要笑话我。”
扶光见她拿着那只沉甸甸的茶壶有些吃力,便自然地接过来,给三人各倒了一碗水。
郎见秋喝了一大口,嗔了穆晚一眼,“就知道胡说。小晚这么勤快的姑娘,哪个敢笑话。”她把碗放下,一拍脑门,“瞧我,说着说着又险些忘了正事。”说罢风风火火起身进了里屋。
出来时,手中多出一串铜钱项链,一根红绳,吊坠是几组铜钱。她走到穆晚面前,不由分说便要往她脖颈上套:“小晚你身子弱,总生病也不是个办法。秋姨打不起银锁,就给你准备了这个。”
“秋姨……”穆晚下意识要推辞。
郎见秋没给她推拒的余地,轻轻按住她的手,把红绳在她脖颈后系好,嘴里念叨着,“不许推辞。又不是什么值钱物件,秋姨就出了一个铜钱和一根红线,其余的都是大家凑来的。”
穆晚低头,看见坠在胸前的铜钱,两个一组,共五组。
“原是百家保锁。秋姨费心了”扶光在一旁柔声开口,轻轻捏了捏穆晚的手,示意她安心收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