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晚,醒醒,该出门了。”
次日辰正二刻,齐羽看着睡得四仰八叉的穆晚,有些无奈地伸手推了推她。
齐羽原以为穆晚馋酒,酒量应当不错,结果刚喝了两碗就醉了。醉了还尤其闹腾,拉着她又唱又跳,又搂又抱,还非要拉着她讲述她自己对扶光的“不轨之心”。
齐羽这才知道,昨日上山找穆晚时,对方失神在想些什么——感情是在琢磨着如何占扶光便宜。
想到这里,齐羽掩唇轻笑了一下。穆晚还真是一步步颠覆自己对她的认知。
她对穆晚的初步印象是柔弱温柔、会照顾人;之后看到穆晚干活的身影,又觉得她瘦弱的身子里蕴含着坚韧的性格,宛如石缝中长出的野花。第三次是端午时节,穆晚病危,那久卧病榻的模样让人心生怜惜……最后便是昨日:套话时的机灵,安慰春香时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以及醉倒后的闹腾。
好在喝醉的穆晚虽然有些闹腾,但并不算难搞。哄着拉着,她就会乖乖上床睡觉。
“齐羽……几点了?”穆晚捂着像被人打了一闷棍的脑袋,晃晃悠悠地坐起来。
“什么?”齐羽有些不解。几点?摇骰子的点数吗?
“……”穆晚心里哀嚎了一声,“什么时辰了?”
“辰正二刻了。离约定好到六菲家门口雕花瓜,只剩一炷香时间了。”
若是齐羽只说“辰正二刻”,穆晚多少还要换算一下,但听到“只剩一炷香”,她立马跳起来,胡乱套上衣服,披头散发地冲出去漱口洗脸。
“穆晚,头发——”齐羽看着她那一头散发的背影,有些无奈又有些好笑,拿着发带追了出去。
——
紧赶慢赶,总算在巳正时刻前赶到了约定地点。
“穆晚——齐羽——”小海棠和燕歌已经到了,正在树下朝她们挥手。小海棠身旁还站着一位约莫三十岁的妇人,应是她家中的仆人。旁边放着几筐瓜果。
“小海棠,这些是你带来的吗?”穆晚走近,看见树下那几竹筐瓜果——有甜瓜、南瓜,都是给她们雕花用的。
让穆晚无法忽视的是,张大爷给她们拿小竹凳,眼睛却紧紧盯着那几筐瓜果,那眼神恨不得直接搬进自家厨房。
“是呀。我跟爹娘说今日来这里练雕花花,他们就帮我准备了。别说这个了,穆晚、齐羽,我还带了些糕点,快来尝尝。”小海棠从身后的石墩上搬出一个巨大的食盒,一一打开介绍,“这是樱桃毕罗、透花糍、蜂蜜凉糕、玉露团、百花糕……我阿姐说这些点心在京城可受欢迎了。她前些天回来,还带回一个厨子,说带回来给我尝尝。”
她凑近穆晚,声音带着几分得意:“怎么样,穆晚?这能招待你那张被扶光饭菜养叼了的嘴吧?你可是答应过要来我家做客的。”
穆晚看得眼睛都冒光了,连连点头。这些糕点大多晶莹剔透,在这还带着秋老虎闷热的七月里,光看着就很有胃口。她迫不及待地拿起一块蜂蜜凉糕送入口中,入口带着一丝凉意,糯糯的,甜度刚好。
穆晚眼睛亮了一瞬。真想让扶光和陶陶也尝尝。
——
几位少女吃着糕点说说笑笑了一会儿,便开始雕花瓜。小海棠带来的那位妇人拿出一卷牛皮包裹的刻刀,摊开,取出一把刀刃只有拇指一节长,刀尖细长且微微上翘的小巧刻刀,拿起一个甜瓜开始给几人示范,细细讲解要点。
她的动作流畅极了,那刻刀在瓜皮上游走,宛如毛笔在宣纸上行走一般毫无阻碍。一炷香工夫过去,一只可爱的兔子抱着月饼、蹲在月亮下的浮雕便跃然瓜上。青色的瓜壁被刻去一层,露出下方浅色的果肉,宛如天然的染料。
穆晚表示:眼睛会了,手不会。最重要的是,那画面是要自己凭空想象出来的吗?
她选了一个甜瓜,拿起一把刻刀,左比划一下,右比划一下,一时间不知该从哪里下手,总感觉下一刀就会刻到自己手上。更甚至,她连要刻什么都没想好。
其余几人多少有些经验,已经开始下刀了。就连一心只有钓鱼的六菲都动了手。
这树荫大,几人拿着刻刀便没有坐得太近。于是穆晚揣着瓜,左溜达一圈,右溜达一圈,四处观望。此刻的她像极了一个拿到一份不知名报表,想填却看不明白内容的人,只好去偷看别人怎么填。
从形状来看,燕歌雕了一朵花,小海棠雕了一棵……树?齐羽雕了一座小屋子,六菲不用想,一条鱼。几人中,齐羽的动作最为流畅。
小海棠家那位妇人看着穆晚溜达来溜达去,一脸欲言又止,分明是想过来教她,又怕离小海棠远了,怕自己离开一会小海棠会弄伤手。
看了一圈,穆晚明白了几种握刀手法,以及什么刀路该用什么手法。心想不如先从熟悉刀法开始,先不想图案的事。她这才坐回小竹凳上,小心翼翼地落下了第一刀。
大约半时辰后,穆晚看着手中那颗甜瓜上面目狰狞的福来图案,陷入了沉默。她刀法不稳,线条断断续续,有些刀路甚至半路断开,衔接的地方又用力过度,多出一个个小坑。出来的效果是——线条歪歪斜斜,一坑一洼,硬是把福来那副颇显萌感的长相,雕成了鬼娃模样。
“噗嗤——”穆晚被自己的作品直接丑笑了。
她还想着小萝卜的线条最简单,雕起来应该容易些,却没想到雕花瓜比她想象的要讲究得多。幸好没按最初的想法雕个扶光的卡通头像,不然以后再看扶光那张脸,怕是很难不笑出来。
“这是扶光的小萝卜吗?穆晚,你是第一次雕吧?很正常,多雕几次就好了。”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穆晚眼里漾开笑意,回头笑道:“春香!快来,就差你了。”待看清春香的模样,她略有些惊讶——春香今日梳了一个利落的发髻,配上那张软糯娇憨的面容,活脱脱一个可爱俏皮的小女侠。
“春香,你这模样真像个可爱的小女侠。”穆晚由衷道。
“春香,你来了——”
“小海棠带了京城的糕点来,可好吃了。”
小海棠几人听到声音,急忙放下手中的花瓜,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开了。说糕点的香甜,说最近村子的趣事,又说昨晚新来的那两位姑娘。
说笑了一阵,春香从六菲家搬来一张小竹凳,挨着穆晚坐下,拿起一个甜瓜开始雕。她看着穆晚,忽然说了一句:“多谢你,穆晚。你说得对。我喜欢大卫哥,可大卫哥不是我的全部。或许以后我都不会成亲了,但若是我一直躲着,爹跟娘定会不放心我。所以我要像你一样,能养活自己。”
穆晚侧过头,轻声道:“那就好。不过不必像我这般,春香本来就很好。”春香有爱她的父母,而她纯粹是没办法,只能靠自己。
春香眼眶微红,摇了摇头,笑道:“若是先前我能像你一样,敢直接坦白自己的心意,该多好。”
穆晚脸上的笑容凝滞了。她想到自己在表白时被围观的社死场面,脸色瞬间转为窘迫:“咳,我那是以为就我跟扶光两个人,谁知道你们跟在身后。”
春香也是一囧,显然也想起了那晚他们一帮人去偷看扶光表白,结果撞见穆晚反表白扶光,还投怀送抱的场面。
两人之间流淌着微妙而尴尬的气氛。最后还是穆晚轻咳一声,打破了沉默,“不必为过去的事伤怀。况且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性子,都是不可复刻的。若对方不是扶光,我那般举动许会被说成轻浮。我就觉得春香你这样的性子就很好。”
春香微微一愣,点了点头,轻轻“嗯”了一声,神情认真道:“我也觉得穆晚你性子很好。”
——
几人其乐融融地坐在树下继续雕瓜。片刻后,燕楸与燕梨初也来了。小海棠几人对这两位新来的姑娘很是好奇,拉着她们聊了不少。树荫下,几人坐得越来越近,原本生疏的距离被笑声一点点填满。
她们几人一连刻到午时,吃过午食后,拿出两个毽子开始踢。渐渐的,村里其他少女也被吸引过来,加入踢毽子的队伍。
树荫下愈发热闹起来。阿飞、玉瑾这些男子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了,或在不远处树荫垂钓,或在河对岸静静坐着。有几名男子的心上人正混在踢毽子的姑娘中,他们的目光便频频往这边看,惹得少女们对那几位姑娘好一阵打趣。
——
申初时刻,日头已经开始偏西,阳光从树梢斜斜地洒下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