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的花厅敞亮,晨光透过窗棂,在楠木圆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桌上摆着清粥、几样精致小菜、水晶饺并一碟刚出炉的酥饼,香气袅袅。
气氛却与这丰盛早餐有些微妙的差异——惯常只有太傅一人用膳的厅堂,今日多了母女二人,连那只肥硕的狸花猫“多多”也得了特许,蹲在桌边专属的矮凳上,面前摆着个描金小碟。
灼灼心思显然不在吃饭上,她舀了小半碗粥,心不在焉地扒拉了两口,就悄悄把水晶饺的馅儿挑出来,趁娘亲不注意,飞快地丢进“多多”的碟子里。
猫儿来者不拒,吃得呼噜作响。希音倒是安静地用着粥,仪态从容,目光偶尔扫过桌对面那位正襟危坐、努力维持着朝堂上威严气度的老人,眼中泛起一丝柔和的笑意。
希音放下汤匙,声音清润温和,打破了略显刻板的安静:“舅父平日府中,就您一人住着?瞧着……甚是清静。”
太傅正夹起一箸清脆的酱瓜,闻言,紧绷的神色如同春冰遇阳,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那层刻意端着的架子也松了些许。
他目光投向窗外院落里修剪整齐的草木,带着点悠远的回忆,随即哼了一声,语气里故意掺上几分“被嫌弃”的抱怨。
太傅慢条斯理地嚼着酱瓜,状似不满:“可不是么。
老夫那不成器的儿子、儿媳,还有个小皮猴孙儿,嫌我这个老头子古板呱噪,扰了他们小家的清净,早几年就搬出去自立门户了。留下老夫一人,守着这空落落的大院子。”
这话刚落,侍立在一旁布菜的管家嘴角就忍不住抽动了一下。
他眼见自家老爷面不改色地“颠倒黑白”,实在看不过眼,忍着笑,一边给太傅添了半碗热粥,一边“好心”地出声纠正,语气熟稔得像在拉家常。
管家笑眯眯地,声音不高却清晰:“老爷,您这话可说岔了。少爷和少夫人那是体恤您!知道您酷爱清静,日常不是读书就是会友弈棋,最怕人声杂乱。是他们主动提出来,怕孙少爷,孙小姐,年幼顽皮,吵了您的修养,这才特意搬去离此不远的别院住的。”
他顿了顿,补上关键一句:“每旬可是雷打不动地携孙少爷回来请安用饭的,孙少爷,孙小姐最黏的就是您这个祖父。”
被管家当面戳破,太傅执筷的手几不可察地顿在半空。
他眼珠子迅速地眨巴了两下,那点心虚被强行压下,旋即恢复了一贯的镇定自若,仿佛刚才抱怨的根本不是自己。他清了清嗓子,避开希音含着笑意的目光,转而用筷子虚点了点桌上的菜。
太傅声音略显生硬地转换话题:“食不言,寝不语。吃饭,吃饭。这粥熬得不错,火候正好。”
希音将太傅这一系列细微的神情动作尽收眼底,心中哪里还不明白?分明是这位舅父大人自己喜静怕闹,又或许是自觉严父威严不便与儿孙过于亲近,才“赶”了人出去,此刻倒打一耙,反倒成了“被嫌弃”的孤寡老人。
她心下觉得又是好笑又是温暖,这别扭又骄傲的性子,倒是与宫里那位……一脉相承。
她也不点破,只莞尔一笑,伸出素手,将面前那碟金黄酥脆、撒着芝麻、显然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酥饼,轻轻往太傅的方向推了推。
那碟子滑过光滑的桌面,发出细微悦耳的声响。
希音眉眼弯弯,声音清朗,带着晚辈恰到好处的亲昵与敬重:“舅父,您尝尝这个。瞧着像是南边的手艺,酥脆得很,应该合您口味。”
这一声自然而然的“舅父”,这一推一请,不着痕迹地递了个台阶,既全了长辈的颜面,又表达了关心。
太傅抬眼看她,对上那双清亮明澈、含着真诚笑意的眸子,心中那点被管家揭短的尴尬顿时烟消云散,化作一股妥帖的暖意。他顺势夹起一块酥饼,咬下一口,果然酥香满口。
太傅嚼着饼,语气彻底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些许满足的喟叹:“嗯,是不错。你有心了。”
他看了一眼正偷偷给猫喂第二块饺馅的灼灼,眼中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却也没再说什么,只摇了摇头,专心享用起这顿难得热闹又“揭短”的早膳来。
晨光愈盛,厅内粥香饼香弥漫,夹杂着猫儿满足的呼噜声和孩童偶尔压低的嬉笑。这清寂多年的太傅府,因了这意外而来的母女(外加一猫),仿佛连空气都变得鲜活温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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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正好,太傅府的后院草木葱茏,几只粉蝶在花间蹁跹。灼灼换了身便于活动的鹅黄短衫,追着蝴蝶跑来跑去,试图教会懒洋洋趴在石凳上晒太阳的“多多”何为“扑蝶的艺术”,自然是鸡同鸭讲,热闹非凡。
葡萄架下的石桌旁,气氛却悠然不同。太傅早已卸下上午那副端着的架子,一身家常苍青道袍,须发皆白,面容慈和,正与希音对坐弈棋。他执黑,希音执白,棋局已入中盘。
太傅看着希音落下的一子,布局含蓄却暗藏机锋,守势绵密,忽然捻着胡须“咦”了一声,抬起眼,眸中精光一闪,带着洞悉的笑意看向对面仪态从容的女子。
太傅落下一子,慢悠悠开口,语气戏谑:“姣姣啊,你这棋路……乍看温吞平和,细品这缠绕腾挪、以静制动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