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边老槐树下,凉风依旧。远处水声人声隐约,更衬得此处私语切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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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见希音为扇风之事微赧,眼中促狭之意更浓。她调整了下倚靠的姿势,蒲扇轻摇,忽然拖长了语调,用上了许多年前、尚在宫中时,嬷嬷宫女们私下议论那位才情孤绝的沈女史时,带着三分敬意七分亲近的称呼——
太后:“ 不过啊——。”
她故意顿了顿:“沈姑娘~。”
这声“姑娘”叫得百转千回:“你跟我这个从小到大都跟块冰雕似的、清冷疏离的儿子,到底是怎么‘好上’的?嗯?”
希音执扇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滞,扇出的风都乱了一瞬。
太后根本不给她喘息之机,继续笑道,眼里闪着“我可算逮着了”的精光):“瞒得可真够严实的!难怪当年你那一把火烧得‘干净利落’,他之后好长一段时间,表面上不动声色,可哀家瞧着,那魂儿都像丢了一半,批折子都能愣神。原来啊——”。
她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却字字清晰是背地里早就郎有情、妾有意,连‘证物’:“都给哀家造出来了!”
她说着,朝溪边努努嘴,意指灼灼。
希音只觉得一股热气“腾”地直冲脸颊。她素来沉静从容的面容上,罕见地浮起一层薄薄的绯红,如同雪地初绽的桃花。
她下意识想别开脸,却又觉着那样更显心虚,只得强作镇定,眼观鼻鼻观心。
希音声音比平日低了些,试图维持淡然:”老夫人说笑了……当年之事,实属……意外。至于灼灼,我……着实也是未曾料到。”
这话说得避重就轻,却也等于默认了“证物”的由来。
太后:何等人物,一眼便看穿她强撑的镇定,以及那抹红晕下泄露的旧日情愫。她好整以暇地靠回去,摇着头,用一种“我懂,我都懂”的语气慢悠悠道:“意外?嗯,这‘意外’怕是也得有引子才成。”
她眼中笑意更盛:“我那儿子呢,旁的优点哀家不敢替他吹嘘,唯独这身皮相气度,倒是实打实承了他父皇的好处。风华内敛,清贵雅峻,往那儿一站,跟朵长在天山顶上的雪莲似的——看着高不可攀,冷冰冰的,可越是这般‘远观不可亵玩’的调调,反倒越是勾得人心痒痒,是不是啊,沈姑娘?”
“雪莲”、“勾人心痒”这样的词从端庄的太后口中戏谑说出,冲击力非同小可。
希音耳根子那点绯红瞬间蔓延至脖颈,握着扇柄的指尖都微微泛白。她想反驳,却发现任何辩解在太后这“人赃并获”(指灼灼)和洞察一切的笑容面前,都苍白无力。
那些深藏心底、连自己都不愿细究的、关于最初为何会被吸引的隐秘念头,仿佛被太后这番话赤裸裸地照了出来。
太后见她哑口无言、脸红得更甚,乘胜追击,带着几分“为老不尊”的得意猜测:“依哀家看,他那时候,怕是也没少仗着这副好皮囊,在你面前晃悠吧?就算他不主动,那身气度摆在那儿,就是无形的‘利器’。咱们沈姑娘眼光高,寻常俗物入不了眼,可这等‘雪莲’,啧啧……。”
她意味深长地停住,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向机敏善辩、甚至能在帝王面前保持风骨的希音,此刻被太后一番直白又精准的调侃,打得毫无招架之力。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半句话也说不出来,最终,像是认命般,几不可见地、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但在紧紧盯着她的太后眼里,无异于最确凿的“供认”。
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崔姑姑和福公,此刻也忍不住飞快地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心照不宣”的眼神。
可不是么!这两位主子,一个风华内敛如冷月,一个才华灼灼似骄阳,皆是世间顶尖的好颜色、好气度。
以前在宫里,一个是不苟言笑的年轻君主,一个是清冷孤傲的出众女史,两人之间那种若有若无的、不同于他人的微妙气场,他们这些近身伺候的明眼人,早就隐隐有所察觉了!只是谁也不敢想,更不敢说罢了!
如今被太后这般直白道破,倒有种“悬案告破”的恍然与暗笑。
太后得到这无声的“承认”,心满意足地哈哈笑了起来,那笑声畅快又带着慈爱:“好了好了,哀家不逗你了!瞧把我们沈姑娘臊的!这有什么?男才女貌,天经地义!只是可怜哀家这老婆子,被蒙在鼓里这么久,如今还得靠猜的!”
她笑着,又望了一眼溪边,叹息般轻声道:“不过啊,看到灼灼,看到你们如今这般光景,那些‘怎么好上的’,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这‘好’的结果,真是老天爷赐给我们家,最好的礼物了。”
希音脸上的红晕未褪,却在太后这番真心感叹中,渐渐化开,最终化作一抹无奈又温软的浅笑。
是啊,过程或许羞涩难言,但结果——她的灼灼,这山居的岁月,甚至此刻树下这与故人坦诚相对的时光——都美好得让她无从辩驳,亦无须辩驳了。
溪风吹来,带着水汽,吹散了希音脸上的余热,也吹动了太后鬓边的白发。远处,天子似乎抓到了什么大货,引得灼灼拍手欢呼,那笑声无忧无虑,穿越山林,清晰地传到树下每个人的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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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居竹篱门外,夕阳西下,将人影拉得细长。马车已备好,停在不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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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蹲着身子,把灼灼整个圈在怀里,脸贴着孙女软乎乎的小脸,蹭了又蹭,声音拖得老长,满是恋恋不舍。
太后: “哎呦——我的小太阳,奶奶的心肝宝贝肉哟……这山里多好,有鸟叫,有溪水,还有我们灼灼。奶奶想了想,不回去了!”
她忽然挺直腰板,语出惊人:“明天!明天奶奶就搬来,跟你一块儿住!咱们天天摸鱼摘果子,好不好?”
这话如同一个惊雷,把旁边正吩咐福公准备回程事宜的天子炸得魂飞魄散。他猛地转过身,几乎是踉跄着扑过来。
天子声音都变了调:“娘!您……您这在说什么胡话!”
他试图把母亲从灼灼身上“扒”下来,又不敢用力,急得额头冒汗:“再喜欢、再着急,也不是这么个急法!府里……府里还有一大堆事呢!”
太后被儿子扶着胳膊,却执拗地不肯松开灼灼,反而抬起头,用一种异常认真、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的神情看着儿子,一字一顿:“府里事有你,有十二,有其他人。”
她眼神亮得惊人:“我老了,就想跟孙女享享天伦。你要是觉得为难——?”
她顿了顿,吐出更石破天惊的话:“那就今晚!今晚我就不走了!明儿个一早,你回府去,随便找个由头,宣布我得了急症,薨了!对,就这么办!清净!”
“薨了”?!天子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这都哪跟哪啊!
福公也吓得老脸发白,再顾不得规矩,上前半步,声音发颤:“哎哟我的老夫人!您可千万不能说这种玩笑话!不吉利,太不吉利了!这……这哪是能随便说的!”
崔姑姑又急又想笑,连忙也上前拉住太后的另一只胳膊,像哄孩子似的:“小姐!小姐您快醒醒!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说梦话呢?一把岁数了,怎么越活越回去,跟小小姐似的,想起一出是一出?您要是‘薨’了,家主怎么办?十二少爷怎么办?朝府里非得大乱不可!”
太后被两人拉着,却还兀自“挣扎”,眼睛只盯着捂嘴偷笑的灼灼:“ 我才不管!我就要跟我孙女住!府里闷死了!规矩多得能压死人!哪有这儿自在!灼灼,你说,要不要奶奶留下陪你?”
灼灼看看爹爹焦急的脸,又看看奶奶“任性”的模样,眨巴着大眼睛,脆生生道:“要!奶奶最好啦!”
但她又补充,小大人似的:“可是爹爹好像很着急,奶奶的家不在这里吗?”
太后被孙女天真的话问得一噎,气势顿时泄了一半,嘟囔道:“家……哪里舒坦,哪里就是家……”
天子趁机赶紧把母亲彻底扶起来,半是恳求半是强制地把她往马车方向带,声音压得极低,哭笑不得:“娘,我的亲娘!您要是真喜欢这儿,儿子以后常陪您来,住上十天半月都成!可您不能说‘不回去了’这种话,更不能拿‘薨逝’开玩笑!您这是要把儿子架在火上烤,要让天下人戳儿子的脊梁骨啊!”
希音此时终于从门边走上前,手中拿着一个刚刚包好的、鼓鼓囊囊的粗布包袱,轻轻塞到崔姑姑手里。然后她走到太后面前,扶住老人家的手臂,声音温和却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老夫人,山里夜寒露重,您今日初次来,住下怕是不惯。这包袱里是些安神的草药和松软的垫褥,您带府里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