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勘探公司的钻机准时进场了。

沈昭宁到工地的时候，刘工正指挥工人搭架子。三脚架立在监测点旁边的空地上，钻杆一根一根地接起来，柴油机的突突声在湖边回荡。赵恒蹲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保温杯，喝一口，看一眼。王工从车上搬下井管，白色的PVC管子，一根一根码在路边，阳光下反着光。沈昭宁在记录本上写：二月十五日，晴，1号监测井开工。

“刘工，大概多久能打完？”沈昭宁问。

“这个点土层厚，好打。一上午差不多。”刘工把钻头对准了标记点，“你先站远点，泥浆会溅。”

沈昭宁退了几步，站到一棵树底下。赵恒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口罩。“戴上，灰大。”她接过去戴上。柴油机的突突声更大了，钻杆开始往下转。泥浆从孔口翻出来，混着碎石和黏土，顺着地面上的小沟流到旁边挖好的泥浆坑里。她蹲下来看了看翻出来的岩芯——灰褐色的黏土，夹杂着细小的碎石和云母片。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装了一小块样本，准备带回办公室烘干看看。

刘工在旁边盯着钻杆的进尺深度，手上戴着一副沾满泥浆的帆布手套。他每进一米就报一次数。沈昭宁在记录本上记：1米。2米。3米。钻到四米的时候进了碎石层，声音变尖锐了，铁器刮石头的吱吱声，听得牙酸。刘工放慢了速度。

“这边以前是河滩？”刘工问。“不确认。县志上写这片原来是山谷，蓄水前有人住。”刘工点点头没再说话。

中午钻机停了。孔深十二米，离目标还差三米。刘工说下午打剩下的，然后下管。赵恒回家去取饭了，临走时说给刘工他们带饭。沈昭宁在工地看着钻机，怕有人来碰。工人们去树荫下吃饭，她坐在一块石头上，从背包里拿出保温杯喝了几口水。

手机震了一下。江屿发来一条消息：“打井还顺利？”

“上午打了十二米，下午再打三米。”

沈昭宁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刚想锁屏，那边又跳出一行字：“你中午吃的什么？”

她愣了一下。以前他从来不问这种。大概是从过年那次“你们家吃什么”开始的。她回了两个字：“干粮。”

“就干粮？”

“嗯。赵哥回家取饭了，我在工地看着钻机。”

江屿没再回。沈昭宁以为对话结束了，锁了屏，继续看钻机。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柴油机的突突声里她隐约听到有人喊她。抬头一看，江屿站在工地旁边的小路上，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领口，帽子没戴。沈昭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你怎么来了？”

“路过。”江屿把塑料袋递给她，“食堂做的，多打了一份。”他顿了顿，“模型的事，还没谢你。”

沈昭宁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个饭盒，菜是红烧肉和炒青菜，米饭压得实实的。“你专门跑去食堂买的？”

“顺路。”江屿蹲下来看了看钻机翻出来的岩芯，捡起一块碎石在手里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沈昭宁没再问。她端着饭盒坐在旁边的石头上，打开盖子开始吃。菜还是热的，还有酸熘土豆丝。她吃了一半，见江屿还蹲在那里，问了一句：“你吃了吗？”

“吃了。”

她继续吃。江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下午打完了发个消息。”他说完转身沿着小路走了。沈昭宁看着他的背影，黑色的运动外套在灰蒙蒙的天色里不怎么显眼，走了一段就拐过弯不见了。她低头又扒了一口饭，饭盒里的米粒还冒着热气。

下午两点，钻机继续。十五米到了。刘工把钻杆提上来，开始下管。一根一根的PVC管子用接口拧紧，慢慢放入孔中。王工站在孔口扶着管子，等它垂直。沈昭宁在旁边看着，王工让她搭把手扶一下管子，她伸手扶住，管子表面滑溜溜的，沾着泥浆。

“扶稳了，别歪。歪了下不去。”王工在上面拧接口，沈昭宁在下面扶。管子一米一米地往下滑，剩最后一节的时候王工让她松开手，管子自己沉下去了。接下来填料。石英砂沿着井管外侧的环状间隙缓缓倒下，水从孔口溢出来，混着泥浆和沙子。沈昭宁退后两步怕溅到鞋上。

“好了，等沉淀一晚上，明天来洗井取样。”刘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帆布手套摘下来塞进口袋。赵恒递给他一瓶水，刘工拧开盖子喝了两大口，用袖子擦了一下嘴边的水。

傍晚，沈昭宁回到办公室。她把今天采集的岩芯样本从塑料袋里取出来放在白纸上，用放大镜仔细看。灰褐色的黏土颗粒细密，夹杂着一些黑色的细小颗粒——她拿铅笔头拨了拨，不确定是什么，也许是铁锰氧化物，也许是微小的矿渣。她用相机拍了照，在记录本上写下：1号井，孔深15米，0-4米黏土层，4-12米碎石层，12-15米黏土层。岩芯中见黑色颗粒，疑似铁锰氧化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