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宿舍的床不宽敞,但贺焰理直气壮地把孟吹夏按在下铺上:“你晚上要是发烧,我爬上去测你的体温,那多大动静,大家还要不要睡觉了?”
旁边的舍友也点头:“你们还是凑合着睡一晚吧,要是烧死了怎么办?”
“对啊,烧死个人,我们以后还要不要住了?”
话是真心的,只是听起来不太吉利。
其他舍友也跟着附和,孟吹夏也没有爬上去的力气了,顺势躺在床上,等贺焰爬楼梯把他的枕头拿下来。巡视的班主任看见他躺在床上,又找贺焰:“校医开药了吗?半夜要是不舒服,就下去找舍管,打我电话去医院,知道吗?”
“好。”
孟吹夏裹着棉被点头,贺焰也不怕他在九月热死,把他裹成一个结实的春卷,动一下都困难。
老师欲言又止,反正两人在下铺,床塌了也出不了大事,可发烧真能烧出大问题,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晚上别睡太死,有手机吗?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有事就打我电话。”
孟吹夏光点头答应,贺焰也点头,那支温度计还放在床边,贺焰时不时翻出来给他测一下。孟吹夏在贺焰面前病了哭了太多次,到现在也不觉得受宠若惊,好像贺焰天生就要接住他。
“贺焰。”
贺家的床很大,宿舍里的床很窄,他裹成春卷,贺焰就只能睡在边缘,再靠近一点连呼吸都要交织在一起。他悄悄叫了对方的名字,贺焰就贴过去,好在已经熄灯,没人看见他们贴得这么近。
孟吹夏变成糨糊的脑子也发觉不对,他用一个问题把这种古怪的亲昵掩饰过去:“你今天写日记了吗?”
“没有。”
贺焰没找到周子政的加分点,舍友里也没人比他对孟吹夏更热络。他觉得男主不会在这种地方,起码也该是有身份的角色,怎么能和路人甲是同一起跑线的人呢?
他在黑暗里摸一下孟吹夏的脸,还是很烫,烫得他的手都不敢附上去:“孟吹夏,你会不会烧死啊?”
“呸呸呸。”
孟吹夏再生气一点都要往他的脸上吐口水了,贺焰的眼泪却突然流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哭,他只是觉得心痛,生病的孟吹夏比流泪的孟吹夏更让他心痛。
眼泪滴到孟吹夏脸上时,他也愣了一秒,他抬手去摸贺焰的脸,对方在黑暗里哭成一只落水狗,又笨又惹人怜爱。
这有什么好哭的?
在妈妈去世之后,孟吹夏就不敢再生大病,除去被程谢许拉着医院的时刻,他害怕变成亲戚口中的爸爸的负累,他们不尴不尬地演着和睦家庭。
中考后,他某一天发觉枕巾上有干涸的血液,耳道里也全是血块,他整个暑假里也没有见到程谢许,好在那流血很快就止住了。他到现在也不知道那次无名的血液为什么而流。
贺焰的眼泪也在流,某种酸楚的情绪在他心里弥漫开,他知道贺焰在可怜他,或在心疼他,这种感觉在妈妈去世后都少有了。亲戚们的心疼只要嘴上说一句就够,给他一个更大面额的红包就够,但他发现他原来在期待有人为他流这样的眼泪。
“没关系。”
孟吹夏在黑暗里抓住贺焰的手臂,所有话在他舌尖转圈,都说不出来了。他想,他要对贺焰好一点,更好一点,要让贺焰不后悔成为他的朋友,照拂他。
但病痛不会因为他的情绪就消失,半夜他被烧醒,身体里的火焰愈演愈烈。他挣扎着去翻书包里的水瓶,还没找到,贺焰就被他的动作吵醒,在黑暗里贴着他低语:“怎么了?”
“我想喝水。”
他的喉咙都干了,贺焰把水倒进盖子里送到他手边,热水没法浇熄他身体里的火焰,贺焰又窸窸窣窣地把体温计翻出来,伸手穿过他的衣服帮他夹在腋下。
床上就这点距离,孟吹夏也顾不上追究距离太近的事情,总之贺焰是直男,他又不吃亏。耐着性子等了十五分钟,贺焰再打开手电筒去照体温计,总算能吃布洛芬了,掰开药塞进孟吹夏嘴里又递水。
贺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错。
孟吹夏坐在原地,不去想贺焰为什么对他这么好的问题。他上辈子总思考程谢许为什么对他好,得出喜欢的答案后就把自己套了进去,把程谢许的一言一行都当做证据。
孟知春说得对,别人对他好就受着,别再想爱是从什么地方,为什么缘由流出来的,再不堪的爱也是爱。她那么高挑漂亮聪明,爱她的人都快从广州塔排到东方明珠,她才懒得细究爱的出处。
孟吹夏渐渐有了困意,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但贺焰总不安分地动着,用手探他的鼻息摸他的额头,他连推一把的力气也没有,就这样睡了过去。
第二天起来,烧已经退了,孟吹夏高兴之余有带点失落。他跟着班级去领了军训服,拿上军训服就换上了,排成列队去了操场。
早晨的太阳并不毒辣,但他能感觉到火苗又重新燃烧起来,勉强坚持了一个上午,又烧得神志不清。教官不敢打包票,让贺焰送他回宿舍休息。
他还像昨晚那样躺在贺焰的床上,听贺焰说些无聊的话。
“难受吗?”
贺焰把毛巾沾湿了擦他的脸,孟吹夏怕水滴到枕头里,忙坐起来接过毛巾自己动手:“不难受。”
怎么会不难受?烧得不高不好吃药,火却沿着脊骨一路蔓延,骨头缝里都疼,他的眼泪也要沸腾起来。但现在不是夜晚,他不想再哭,怕贺焰看见他软弱的眼泪。
“今天下午,我去女生宿舍给你提热水,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