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曲起手指在玻璃门上敲了敲,催促着他的回答,孟吹夏的眼泪快要流下来。他想自己为什么不能保持更久的沉默,为什么不能对死去的人保持更久的忠诚,他为什么一定要有一个妈妈一样的角色。
“给你两千块,这个暑假不要再回来了。”
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爸爸就这样把他打发掉,他想到亲戚对他女相的揣测里那些恶毒部分,其实爸爸只是更爱自己,人爱自己没有错。
“我知道了。”
孟吹夏不顾自己手上还没冲掉的洗洁精泡泡,接过那二十张叠在一起整整齐齐的粉色大钞,他没勇气去直视爸爸的脸。其实他有什么分别呢?他发现自己的爱不能得到程谢许的回报,发现爸爸有了恋人,就麻木地不避开车子,愚蠢地葬送自己的生命,他和爸爸到底有什么分别呢?
他洗完那一叠碗,心里有了一个大胆又自由的想法,他要去旅游!他要把程谢许没向他兑现的毕业旅行付诸行动,要把这些人全部抛到脑后,他才不要围着这些人打转。
幻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孟吹夏在房间里卷起几件衣服,把书包塞得很满就出了门,出门前还在侧袋里塞了几块巧克力。他想去附近的旅行社问问,有没有价格合适时间也长的旅行团,随便坐上了一辆公交,他对未知的目的地也充满了好奇。
出门时天也阴着,厚厚的云层遮住太阳,吹起来的风也不再滚烫,孟吹夏靠着车窗,一不留神就睡了过去。
他再睁开眼,眼前只有司机大叔那张饱含担忧的脸:“喂,醒醒,到站了。”孟吹夏硬着头皮下了车,看清周围一片民房,他才感觉到一点慌乱。
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八年,自以为已经踏遍青城每一个角落,但眼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
孟吹夏对方向不敏感,只能对着站牌看了一会,吃了块巧克力补充体力,等待路过的公交车把他捎走。他忘记自己没有手机,等了好一会,对着快要彻底暗下来的天色推测时间,放弃侥幸背起书包闷头往前走。
他走得并不快,路过小桥也停下来念上面的字,路过小河也忍不住弯腰去看里面有没有鱼。反正没有人在等他。
他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数,一二三四、二二三四,错了,五六七八——数着数着,一间便利店出现在转角,还亮着灯,旁边也蹲着一只黄白相间的猫,慢条斯理地舔着爪子。
福星小猫。
孟吹夏走了进去,买了杯泡面又拿了两根火腿肠,等热水的功夫隔着玻璃和猫咪比划时,店员也笑了起来:“这是附近的流浪猫,一直有人在喂。”
从它肉肉的身型就能看出来这是一只吃得很好的猫,但孟吹夏也不小气,撕开包装往自己的红烧牛肉面里加了一根火腿,又带着另一根火腿出门:“喵~”
小猫瞄到火腿肠,一下拿不住架子,扑过来绕着他的裤腿转圈圈,期间还咬他的裤脚催促。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孟吹夏伸出手,小猫读懂他的需求就顺势倒地,露出大片雪白肚皮,他伸手结结实实地揉了好几个来回,心满意足地把火腿肠凑到它嘴边:“吃吧。”
他回到便利店内,坐上椅子开始吃泡面,看着小猫咪啃咬他留在原地的火腿肠,生出一点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
小猫的父母在哪里,家又在哪里?
但它还是一只足够幸运的猫,还是吃得白白胖胖,也许有一天能碰到足够喜欢它的人,不是给它买一根火腿肠,而是把它整个抱回家里,让它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
孟吹夏呢?孟吹夏不是小猫,孟吹夏要自己想办法。
他很快把泡面吃得精光,又叼了一根小布丁出门,胃口比小猫更好。孟吹夏又走了一段路,才想起要折返回去问店员附近有没有住宿,叹一口气又重新回头。
他在路灯下又碰见了熟人,这次是那个所谓的“堂姐。”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好一会,女生才摊手:“我没有跟踪你,我只是住在附近的四星酒店。”
“四星酒店”四个字在她嘴唇里轻轻飘出来,孟吹夏不知道自己手里的钱能不能够在那里开一间房间,他准备就此别过,女生却拽住了他的书包。
她比他高,孟吹夏感觉自己像被老鹰揪住的小鸡,本能地感受到危险,想再最后挣扎一下,女生又说:“我给你也开一间,你和家人吵架了,对吧?应该和那个男生也吵架了吧?不然不会大晚上背着这个包在路上走。”
她聪明得像一只狡猾的狐狸,孟吹夏觉得自己就这样被她看穿,他还想找借口逃脱,她已经下了最后通牒:“你要是不同意,我就打电话让程谢许过来了。”
“好吧,谢谢你。”
孟吹夏说不清他和小猫哪一个更幸运,他才是更快被抓走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