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吹夏也生气,贺焰是所有人里最溺爱他的,偏偏也是最不会看他眼色的,明知道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还是要一直问。
堂姐,原来是堂姐,那又怎么样?横在他们中间的是性取向,并不是某个女生,程谢许不能够当同性恋,他也不能把暗恋当做一颗苦果独自品尝。
他只能疏远程谢许,逃避程谢许,这样好像就能忘记他是并不为社会大众所接受的人。贺焰是例外,只是觉得好奇,一时的热心肠才要帮着出谋划策,把他当做某种游戏,而爱上或不爱程谢许就是最终的结局。
孟吹夏的人生不会这么快有结局,他要逃避的也不止程谢许一个问题,但眼下只能先逃避贺焰。他往前走了一大段路,回头,贺焰也不说话,望着他的眼神像害怕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到底为什么会显得这么可怜?
孟吹夏停下脚步,硬着头皮抛弃这只小狗:“我也不能一直不回家,我现在先回去看看。”
“那你还会来我家吗?”
“下次。”
只要贺焰不追问,孟吹夏就敢把这个下次拖到天长地久,但贺焰问了:“到底是什么时候?”
“下周?”
孟吹夏想把这个暑假含糊地混过去,但真的有事情,这段时间也不会一直追着贺焰跑了。他还没找到借口,贺焰已经替他找到了。
“我知道了,你不用说了。”
孟吹夏忽然心虚起来,这种心虚具体得像出轨的丈夫出门时被妻子询问工作的具体细节,还没编织好借口,妻子已经满心信任地应下来。
识趣的贺焰比不识趣的贺焰更可怜,没有受过伤害的小狗是不会看人眼色的,但眼下能给小狗带来伤害的好像只有他一个。
不对,贺焰是人!
他连话都说不出口了,闷头往前走,推开家门时才看清门口摆着一双女士的鞋子。
太凑巧,太不巧了,他并不是要有意打扰这一切。
他想就这样转身回去,无论说什么都好,继续在贺焰的家里躲起来做缩头乌龟。但端着菜的女人已经看见了他,温柔地开口:“你就是小孟吧?过来吃饭吧。”
“好。”
爸爸在女人的身后站定,看着他的眼神里有太多他不愿解读的情绪,孟吹夏低着头进门,在厨房洗了手,女人又走回他身后:“我给你盛好饭了,过来吃就好。”
“哦。”
孟吹夏感觉自己的嗓子艰涩,他打上洗洁精把手反反复复地搓了三遍,最后坐到两人边上时连头也不敢抬。爸爸冷哼一声:“有没有礼貌?见到人不会打招呼吗?”又转头对女人挤出迎春花般的笑脸:“不好意思,我平时真的把这个儿子惯坏了。”
女人体贴地接话:“没事,这个年纪的小孩就是这样的。”她的语气顿了顿,在让人不明所以的地方转折了一下,孟吹夏不明白。
但他不能让空气就这么冷下来:“阿姨好。”
“真乖。”
女人望着他,忽然抬手擦一下眼角,孟吹夏以为她做戏做得用力过猛,但那点情绪真得挑不出刺。如果妈妈还在会和爸爸离婚吗?会也这样坐在另一个家的饭桌上被另一个人的孩子挑剔吗?
他的心忽然细密地痛起来,孟吹夏顺从地咽下一块阿姨夹过来的鱼肉,来不及辨别里面有没有刺就咽了下去,他说:“谢谢阿姨,阿姨你做饭真好吃。”
也许上辈子,没有就那样绝望而顺从地倒在车轮底下,他也会有和阿姨坐在一张饭桌上的机会。
哪怕对爸爸有多少怨气,阿姨无辜地坐在这里,没必要承受他的情绪。孟吹夏自己也震惊于自己的演技,坐在饭桌上和阿姨说一些学校发生的事情,无论他说什么,对方都温柔地对他笑,鼓励地示意他说下去。
原来演戏这么累。
彻底看着阿姨拎上皮包出门,孟吹夏也把剩下的碗碟叠紧,移到洗手池开始洗碗,爸爸像幽灵一样站回他身后,隔着玻璃门和他对话:“你决定接受阿姨了吗?”
孟吹夏没接话,爸爸动作娴熟地擦亮打火机,点燃了烟,他很少见爸爸在家抽烟。那股味道散开来时,孟吹夏才发现,自己原来是讨厌烟的味道的。
青春期的男生总在厕所抽烟,连零花钱都不够花的年纪,几根皱巴巴潮乎乎的烟递来递去,孟吹夏看了只觉得恶心。
现在,他也觉得很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