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焰脱下身上的外套罩在孟吹夏身上,孟吹夏的眼泪越流越汹涌,他想说点什么,但无论说什么,都像自己的错。
他没有资格阻止爸爸奔赴人生的下一个春天,也没有资格阻止程谢许拥有漂亮的恋人,他甚至不会成为妈妈的乖巧的小孩。
他哽咽着,希望贺焰能失去这个夜晚的记忆,别看见他狼狈的样子。他能够说出口的话,只有这一句:“你能假装没有看见我吗?”
“可以。”
贺焰重重地点头,这时候更像狗,孟吹夏忽然破涕为笑:“我可以要在你家住一阵……我可以帮你抄作业。”
“不抄作业也可以。”
他们默契地忘记了中考之后没有暑假作业这件事,孟吹夏拿袖子擦眼泪,擦得眼睛涩痛。
路灯还没熄灭,贺焰牵住他的手,这一次没有观众。孟吹夏也没挣脱,最后一趟公交车已经走了,他们在昏暗的夜里一起走过大街小巷。
孟吹夏听着不知道哪些角落里的猫叫狗吠,把贺焰的手抓得更紧:“要是被它们咬了怎么办?”
“那我们要去打疫苗了。”
贺焰握他握得更紧,手心都快出汗,两个人越走越快,最后索性奔跑起来。夜晚的风凉凉地拂过他们的脸,孟吹夏的心事和烦恼也像被甩在身后了,他们好像变成了一对在夜里出没的流浪猫狗。
*
孟吹夏第二天就烧了起来,不得不吃了退烧药躺回床上。他想着爸爸会不会担心他,想到离开前的争吵,最后闷闷地开始玩手指。
贺焰也没想到孟吹夏会嫌他手机上的俄罗斯方块不好玩,跑附近的书城买了一套青少年必读书目,拿回家摆桌上。孟吹夏背过身给他看一个不悦的后脑勺:“这种课外书没意思。”
“怎么会没意思呢?”
贺焰随手捞了一本,一看封面上的五个大字也无语,但还是耐着性子翻开:“我给你念,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妇人,特别渴望拥有一个丁点儿大的孩子……”
没念几句,他已经听见了孟吹夏匀称的呼吸声,怕惊醒对方,连体温也不敢探一下,干脆捧着书读起来,没读几页,连他也昏睡过去了。
贺焰做了个荒诞的梦,梦里孟吹夏变成小巧的拇指姑娘,蹦蹦跳跳着被鼹鼠先生抓住,而鼹鼠先生长了一张程谢许的脸。
程谢许要把孟吹夏抓到地里,以后就再也看不见阳光和鲜花了,贺焰一着急,就飞了起来。
他看向自己黑色的翅膀,大脑飞速旋转,终于想了起来——他是燕子先生,会把拇指姑娘从鼹鼠身边救走的燕子先生。
来不及说太多,在拇指姑娘走进黑暗的洞之前,贺焰叼住他,把他带向天空,带向鲜花盛开阳光灿烂的国度。
然后呢?
然后他就听见玻璃碎裂的脆响,从床上坐起来,孟吹夏正蹲在旁边收拾碎片,脸还是烧得通红。贺焰马上从梦的余韵里醒过来,抓着孟吹夏的肩膀把他按回床上:“你先坐着,我来收拾就好。”
“我看你睡着了,就想自己去装杯水。”
孟吹夏想辩解,贺焰却意外地是个干家务的好苗子,把玻璃碎片清理之后,一杯热气腾腾的水也被递到他手边,旁边还有探热针严阵以待。
“还烧吗?”
“嗯。”
孟吹夏发烧就像变成了小笼包,在蒸笼里不停被蒸出水分,贺焰很想咬一口尝尝味道。吃过退烧药,温度降下去,但很快又升到一个尴尬的温度,37度8。
连退烧药也不好再吃,孟吹夏动一动就出了一身的汗,坐在床上想拿那本童话书读一读,贺焰比他更着急地抢了过去。
“我还没读完!”
没想到贺焰也这么有童心,孟吹夏任由他坐到身边,两个人贴着,贺焰翻到拇指姑娘那一节,最后几页。
他读得聚精会神咬牙切齿如临大敌,孟吹夏看了两页,视线就飘到了他身上,被他逗得直笑:“干嘛这么紧张?”
“拇指姑娘和拇指国王在一起了!”
“对啊。”孟吹夏小时候也读过安徒生童话,并没有把它们忘光,但贺焰跳脚的样子比童话书更有意思。
“他怎么能和拇指国王在一起呢?起码,起码……”
贺焰别开脸不去看孟吹夏的表情,他买的又是精装版,上面还有漂亮的厚涂插画,拇指姑娘抱着拇指国王的手臂对他露出甜笑,一时间连头顶也要生出青烟。
“难道你是鼹鼠先生的支持者?”
孟吹夏虽然不理解,但还是表示尊重,回想起富有学识和粮食的鼹鼠先生,除去不见天日的坏处,也许拇指姑娘和他在一起也会过得不错。
“拇指姑娘更不应该和鼹鼠先生在一起!”
“那她应该和谁在一起?”
孟吹夏望着他,烧到脸颊上的红晕如同羞涩,眼睛却是清澈见底的,贺焰想到那个荒诞的梦,欲言又止,房门却在此时被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