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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战地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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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簸的牛车将她送到了码头,由水路前往周口,再乘坐开往临湾的火车。中途在马家屯儿下车,往西北走个十余里,有个牛家村,村口一棵百年老槐树,接她的人便在树下守着。

她如今这般模样混在人群里倒是不打眼,兴许是第一次独自出远门的缘故,瞧着倒是有些瑟缩。一路上她都将手里的篮子紧紧地搂在怀里,上头盖着一层看不出花色的棉布,拘谨地缩在角落里。

一路上倒也顺遂,很快便登上火车出了临安坝。第一个站点停靠的时候,上来一拨穿军装的,瞧着像是贺家的兵。嘴里咬着烟,一脸不耐烦地排查着每一个带行李的人,就算是衣服上的荷包也不放过,非要扒开看一眼才肯罢休。

贺济川此人谨小慎微惯了,十里坡一开打,他就在自己地盘的各个出入口设立了盘查点,所有入境的人员都要被例行盘查。

江寻说不好是不是贺家暗中搞鬼,只是叮嘱程婉宜将东西藏好,最好是别被任何人知道她身上带着盘尼西林。

眼看着搜查人员逐渐逼近,程婉宜的心一紧,攥着竹篮的手捏紧又松开,她深吸一口气,佯装镇定地起身,视线稳稳地落在前来检查的士兵身上。

不能慌。

“这大包小包的装的什么东西啊?”

她旁边坐的是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闻言赔笑道:“还能是啥啊,孩子的尿片呗。我一开始就说不用带这么多,孩儿他奶非要塞,说这孩子吃的多拉的多,出门在外多备点总是没错的,这我哪儿敢跟她老人家犟啊,平日里我要是多一句嘴我家男人那巴掌就招呼上来了。”她还想继续叨叨,奈何士兵早就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行了,没问你那么多,赶紧打开看看。”士兵又将手指移向里头坐着的程婉宜,“还有你,那篮子也给我掀开,赶紧的,别磨磨蹭蹭。”

那妇人有些为难起来,道:“哎哟,这里头还有今天刚换下的尿布,味儿可不好闻啊,到时候熏着你了,军爷你可别怪罪。”

“让你开你就开,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妇人无奈,转头将孩子塞给程婉宜:“妹子麻烦你帮我抱一下。”

程婉宜感受着胳膊上沉甸甸的重量,一时不知所措起来,又怕一个不小心搅醒了怀里睡得香甜的婴儿,只好直挺挺地站在那里。

“哎哟,我去,什么味儿啊这是!”士兵捂着鼻子大叫,妇人挠挠头,憨厚地笑了笑,“孩子尿了两身还没来得及换呢。”她又将包裹里的尿布都掏了出来,有两片上头明显是黄色的尿渍,味道骤然散开,在拥挤又炎热的车厢里,属实不好闻。

士兵满脸嫌弃,但又不好发火,捏着鼻子往包裹里看了看,确实再无其他的东西,便让她赶紧将东西塞回去。

士兵又打量了程婉宜怀里的婴儿,那襁褓里鼓囊囊的,以为里头也有东西,于是又吩咐妇人将襁褓打开。

妇人这回不干了,说:“那里头就没东西,我这一掀开,这小子铁定醒,军爷你是不知道,他哭起来震天响,轻易哄不住,我看要不就算了吧。“

“嘿,听不懂人话是吧。”

那士兵脸色一变,就要伸手过来抢孩子,那妇人见状赶紧从程婉宜手里接过孩子。晃动中不慎将桌上的竹篮撞翻,盖在上头的棉布被甩开,鸡蛋从里头咕噜咕噜滚出几个来,啪叽一声落在地上,蛋黄蛋清流了一地。

婴儿也被忽如其来的力道晃醒,发出了一声嘹亮的啼哭,在那个士兵发火前,妇人一把扯开了包被,抬着婴儿的屁股蛋子就往士兵眼前凑,没好气地嚷嚷道:“来来来,军爷你看清楚,这里头有没有藏东西。”

士兵干呕了一声,后退两步,一股屎臭味在车厢里炸开了锅,周围的乘客纷纷捂着口鼻大叫:“大姐你抱着孩子下车吧,这么臭让其他人怎么待啊。“

“凭什么我下车啊,我也是买了票的,我就不下!”

“军爷,这情况你得管管吧?”

“把人赶下车不好吧,对方带着孩子又是一个妇道人家,出门在外都弄不容易……”

“救她不容易,出门在外谁容易啊!”

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的。妇人拉着士兵不让他走:“这原本包着味儿一时散不出来,是你非让我打开的,现在他们不让我坐车,你说怎么办!”说着就哭嚷起来,“我男人刚死,孩子还没一岁,刚出门就遭人欺负了,我的命咋这么苦啊……”

襁褓里的婴儿不知疲惫地哭闹着,车厢里浓烈的屎味儿熏得人眼睛都睁不开,士兵不耐烦地甩开妇人的手,“你命苦关我什么事,要哭回去哭去。”说完迈开步子就往前走,不晓得踩到了什么东西软趴趴的吓了他一跳,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只瘦黄的沾了点泥巴的手。

“蹲地上扮鬼呢,吓我一跳,起开!”

程婉宜护着手掌心下的一枚鸡蛋,猝不及防被人踢到一边去,视野里一双磨损严重的军靴踩着碎鸡蛋离开。

她默默将鸡蛋重新放回篮子,又用棉布盖好。数了一下碎掉的鸡蛋,她站起来朝那哭泣的妇人摊开手:“鸡蛋碎了五个,一共七十五文。”

妇人诧异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嘟囔道:“你鸡蛋碎了可不关我的事,我可没钱赔你,你找那位军爷去。”

不远处,回头看向这边的士兵见两人因为赔偿问题争执起来,刚刚心里头那点怪异迅速消失了,扭头去了另一节车厢。

最后,妇人勉强赔给程婉宜五十文钱,交接银钱的时候,她假意整理了一下鬓发,快速且小声地说了一句:“反应不错。”随即抱着孩子坐回原位,背对着程婉宜,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程婉宜知道,这是江寻安排的人,帮她打掩护的。

又观方才的情形,江寻和督军怀疑是贺家在暗中阻拦也情有可原,如果借例行盘查一事,知晓每个人携带的物品,再精准锁定人群,安排一场意外,想不出岔子也难。

只是贺家做得如此明显,当真是不把周家放在眼里了。看来就算是盟友,也还是会为了所谓的利益而背刺。

火车轰鸣,渐渐驶离站口,程婉宜的思绪渐渐飘远,她这三日在路上总是会想周行之到底伤得有多重,还能不能撑到她将药送过去。

江寻说不过是腹部中了几枪,都没打在要害,又有娴熟的外科医生坐镇。顺利取出子弹后,原本是脱离了危险,但不知为何第二日突然高热不止。前线的盘尼西林原本就消耗得太快,早就见底了,一直没补上货。

白医生日夜不歇地守着,一直在想办法清创,但效果始终不大,反反复复。所以目前,最好的方法就是要将盘尼西林送过去,不然大少多半是凶多吉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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