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甜水巷的生活已经成了习惯。云卿闭着眼睛也能从那口铁锅的声响里判断出水烧到几成了——锅底刚开始响是水还没开,响声连成一片的时候是水开了,这时候下米刚刚好。她也习惯了每天早起生火、傍晚收衣裳、睡前检查院门有没有闩好。这些事情做久了,再笨的人也学会了。何况她不笨。
许婆婆的身体彻底好了之后,又恢复了每天坐在门口择菜的节奏,偶尔会抬起头往巷口看一眼,像是在等谁来,又像是在看天气。云卿知道她在看什么——她在看展昭今天会不会来。老太太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
这天,云卿估摸着展昭不会来。她有一件事要做。
她回到屋里,关好门,从床底下摸出一只小木匣子。打开,里面是几张纸——她用炭笔写的。字迹特意练过了,不是她平时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初学写字的人写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谢家城东别院,书房书架第三层,暗格里有账本。
她把这封信用一张油纸包好,交给阿沅:“让陆管事找个人,送到开封府去。不要直接交给展昭,放在他值房的窗台上就行。”
阿沅接过油纸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现在已经习惯公主时不时递东西出去了。
云卿把木匣子放回床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沾的灰。这封信送出去,展昭就会去夜探谢家别院。他会找到那本账本——和他在陈家沟拿到的调拨账对得上。两本账一对,谢家贪污军饷的铁证就齐了。但她不能让他知道这封信是她写的。所以信上的字迹练过了,纸也是最寻常的杂货铺里能买到的那种,没有落款,没有标记。她做完这一切,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手伸到窗边透进来的光下看了看——指尖上还沾着一点炭灰。她去井边洗了手,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始做午饭。
信送出去之后的那天夜里,展昭收到了那封匿名信。
他回到值房的时候,发现窗台上放着一个油纸包。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谢家城东别院,书房书架第三层,暗格里有账本。
他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又看了几遍那行字,笔迹刻意写歪了,像是怕被人认出来。写信的人不想让他知道是谁。
他把信纸放在桌上,没有立刻行动。又是匿名线索。上一次匿名线索让他找到了周德茂的调拨账,这一次又来了一条。同样的传递方式,同样没有落款。他坐下来,把信纸又看了一遍。谢家城东别院他去过,别院的书房他扫过一眼,但当时没有搜查令,不能翻。如果那里面真的藏着账本——和他在陈家沟拿到的那本对上号的话——谢家军粮贪腐的链条就完整了。
他站起来,把信纸折好塞进怀里,出了门。
谢家城东别院在城东南角,占地不大,围墙却修得比旁边的宅子都高。展昭没有走正门,绕到后墙翻了过去。院子里的巡逻比上次来的时候紧了一些——隔一阵就有一队人走过。他蹲在假山后面等了一轮巡逻过去,贴着墙根摸到了书房的侧面。
书房的门锁着。他从头上取下一根细铁丝,捅了两下锁芯,听见“咔”的一声轻响,锁开了。他闪身进去,关好门。书房不算大,南墙一排书架,北墙一张书案。书架上的书摆得很整齐,大部分是账册和地方志。他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开始翻——把书一本一本抽出来看了一眼,再放回去。翻到中间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一格与众不同的地方。这一格比其他的格子浅一些,书放进去之后,背后还能摸到一点空隙。他伸手到那一格背后摸了一下——指腹碰到一个硬硬的边角。暗格。
他把那一格里的书全部抽出来,伸手进去探了探,摸到一个小搭扣。轻轻一拨,暗格的底板松了。他把底板取下来,里面是一个不大的空间,塞着一本蓝色封皮的账册。拿出来翻了第一页。是谢家的私账。日期、款项、流向——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他翻到中间,找到了和调拨账对应的那几笔记录。陈家沟那本账上写的是“出库量翻倍,无对应接收记录”,这本账上写的是“溢价出售,所得入私库”。两本账一对,中间那层被吃掉的钱粮,去向一目了然。
他把账册合上,塞进怀里,把暗格复原,把书插回去,锁好门,原路翻出了别院。落地之后,他没有立刻走,蹲在墙角的阴影里等了几个呼吸——没有惊动任何人。然后他起身,快步离开了城东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