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天空飘了雪，一团一团的，雪势很大。

江一屿将早已安睡的人放到床上，床头柔和的灯光映亮他的脸，面色苍白，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落在他头顶的雪花早已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静静附着在咖棕色的发丝上。

盯着看了会儿，江一屿耐心地将其一点一点捻掉，直到确认再也没有了，他摸上林思漾的脸，微微出神。

一切本就该是这样的，他想。

把林思漾带回来，藏起来，谁都不让他见，管他是爱还是恨，只要他能陪在自己身边，这一切就是正确的，就是对的。

可是……江一屿眼底滑过一丝晦意。

他错就错在，试图用感情去达成这个目的，以至于他一再背离初心，一再退让，给予林思漾一个又一个例外。

可到头来却只换来对方的一句“恶心”……

不过，幸好，现在一切还来得及……

将东西放好，江一屿一个人走到阳台，透过窗子，外面雪如鹅毛，洋洋洒洒，不消多时，路面上就已经铺满了薄薄的一层。

自从自己那天闹出那件事情，他就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

不过好在当天晚上他赶回来，提前将林思漾安顿好，如果不是这样，恐怕当时他就会受到牵连。

可到底他还是没能保住他……

被关在江家的这些天，脑子里除了林思漾，其他东西都乱得很。

他第一次，开始审视自己过去这将近二十年的人生。

到底过出了什么？

开心吗？好像也没多少；难过吗？好像也说不上。

从小就被寄予厚望，循规蹈矩、沉稳冷静，在外人眼里，他是令人艳羡的公司未来继承人；在家里，他是江承平和陈茹所牢牢掌控和操纵的中心。

他的人生也许从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被规划好了，可也正是因为这样，只要他稍微偏离轨道、犯下错误，哪怕再小，也会被最大程度地放大。

可人大概天生存在一种逆反心理，越是不能做什么，潜意识里却越容易被其吸引。

很多时候，这种心理并未让人主动察觉，但却总是容易出现在某些下意识的行为里。

江一屿其实也想过很多次，为什么自己会那么轻易地就答应林思漾的告白。

起初他以为或许是因为自己没有恋爱经验，所以一切做的都过于草率。

可是，现在……

他也许想明白了。

男生和男生，恋爱，两个都是游离于他既定认知以外的东西……

所以，也许从答应林思漾的那一刻开始，他对他的喜欢就注定不会那么纯粹。

这大概也是为什么，那天晚上在星悦，面对林思漾的质问，他连一个“是”也不敢回答的原因吧。

可是，为什么呢？难道一直这样下去不好吗？

为什么……林思漾也要像那些人一样，就这么轻易地……就要丢下他。

江一屿有时也会想，如果没有生在这样的家庭里，一切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他大概也可以像他羡慕的人一样，很多朋友围在身边，可以笑、可以闹，甚至闹出些令人不愉快的小摩擦。

但很快，这些胡思乱想全都终止于老爷子愤然打在脸上的一巴掌。

“你以为你从小到大依靠的是什么，没了江家，你还算个什么东西？”

“没有资本、没有权力，事事就只能打碎牙咽肚子里，你想要的事、人，你一个也得不到，而你唯一能做的就只有拱手让人。”

“所以，你最好想清楚了……”

＊

深夜，林思漾从噩梦中惊醒，脑袋晕得厉害，针扎似的细密的疼从头顶一路向下，他使劲闭了闭眼。

“还难受吗？”

听到熟悉的声音，林思漾浑身一抖，下意识想从江一屿怀里挣脱，但浑身酸痛，完全使不上力气。

“总是这样睡不好，身体怎么能受得住呢？”江一屿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烧还没有退。”

林思漾艰难地动了动干涩的嘴唇，情绪异常平静，“这还不简单吗？你再下点药，或者再打一针，就什么都好了。”

江一屿目光一愣，将他抱紧，“你知道的，如果你配合我，本没必要做到这步。”

“配合你？”林思漾轻嗤一声，实在觉得可笑，“你的意思是就算以后哪天你想把我杀了，我都要配合你，跪在你面前感谢你慷慨地给我这个机会，是吗？”

江一屿神色黯下去，声音明显冷了几分：“你一定要这样吗？”

“我怎么样，还有什么关系？”

林思漾仰起头，视线落到江一屿的下颌，“你在乎过我的感受吗？”

“在你眼里，我不过只是你一个挥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有选择吗？”

江一屿：“我从来没这样想——”

“那你现在就放我走。”

“……”

“你累了，先吃药，”说着，江一屿就起身，“等吃完药再睡一会儿，你的病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