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走了老远，江一屿还一直没缓过神。

林思漾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坐在旁边撕开了袋面包，拧下一大块塞到了嘴里。

干巴巴的，多少有点食不知味。

大概嚼了七七四十九下，他艰难地咽了下去。

江一屿还在看着他。

林思漾：……

然后，他反手把剩的那块连带着包装袋扔到了江一屿胳膊上。

塑料袋发出“嘭”的一声响。

江一屿目光明显一顿，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眼手边的东西。

林思漾面无表情，淡声道，“不吃点明天走不了。”

江一屿犹豫着，慢慢握住了袋子，不知道怎么回事，呆呆愣了很久。

周围时不时有人在说话，其中一个人喊了声志愿者，说自己的药已经快要输没了。

林思漾抬头看了眼江一屿的药，也马上就要见底。

“其实你不用这么勉强的。”江一屿忽然说。

林思漾闻声垂眸，只见他还握着那大半块面包，敛着神色，平静看着他。

不等林思漾回话，他又继续说，“我知道你不想见到我，更不想晚上还要跟我待在一起。”

林思漾很轻地皱了下眉。

他不得不承认，江一屿说的确实有那么一点道理在，但他也没像他说得这么讨厌。

如果真要说出一个所以然来，主要是他觉得不自在。

他说过不计较之前的事情就是不会计较，想也不会多想。

“所以呢，如果是的话，你要干什么？”沉吟片刻，林思漾问他。

江一屿怔了怔，认真说，“现在就走。”

林思漾莫名觉得有些好笑，“天都快黑了，你一个人怎么走？就算走了，你觉得大晚上还有车带你去车站？”

江一屿表情黯淡下去。

见他这样，林思漾顿了下，将后面要说的揶揄的话又咽了下去。

“手机呢？”林思漾问。

江一屿茫然了一瞬，虽然没明白他要干什么，但还是很快从口袋里摸索出东西，递到林思漾面前。

林思漾打量了一眼，“能打开吗？”

江一屿随即按了下开机键，没反应。

又连续按了好几下，依旧没反应。

林思漾：“……你来的路上没发现它没电了吗？”

江一屿脸色明显窘迫起来，僵硬地摇了摇头。

林思漾无语地看了他一会儿，“那你带钱了吗？”

……意料之中，面前的人又摇了摇头。

林思漾只觉头大，但又转念一想，以他的身份平时不注意这些也确实是在情理之中，毕竟真用得着他费心的也就只有工作上的事情，这些小事儿平时都有人安排。

不过幸好他一直都有随身带现金的习惯，这次来之前带了几百块钱。

等会儿拿给江一屿，这样一来，这人就不至于连票也买不上，也就能顺理成章地离开这里。

想着想着，林思漾心底默默松了一口气。

药瓶很快见底，志愿者过来帮忙拔了针。

江一屿已经坐了起来，正按着输液贴，上面隐隐洇出块血迹。

林思漾站起来对他说：“走吧。”

以为是在催自己走，江一屿顿了顿，便很快收拾好自己的情绪，跟了出去。

走到帐篷外，天色已经黑了，远处天空传出几声闷闷的雷声。

人们正排着队领今天晚上吃的东西，在志愿者引导下，一个接一个有序排着，但基本上都不怎么说话。

林思漾已经走过去，正在跟其中一个人说着什么。

江一屿最后看了眼林思漾的背影，神色落寞地转了身。

既然已经确定了林思漾平安，那他就没什么理由再留在这里。

那块面包他舍不得吃，从刚才起就一直小心翼翼地握在手心，这时候都微微有些发硬了。

“你去哪儿？”

刚走两步，他就忽然听到背后的人在叫他。

他不解地回头，就见林思漾不知从哪抱了个被子，歪着头皱眉隔着距离朝他看过来。

见他停住，林思漾走了过来，将怀里的东西往他身上一扔，“喏，你今天晚上的床。”

江一屿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懵。

林思漾已经朝校门口走，扭头不见他跟上，立即不耐烦地耸了耸肩，“愣着干嘛呢，等着我过去背你吗？”

江一屿眨了眨眼，确定他没在开玩笑后，深吸一口气重新跟了上去。

他们两个全程都很安静，林思漾只是静静走在他前面，走了很多节楼梯。

一直到宿舍门口，江一屿都陷在一种近乎做梦般的不真实中。

这是一条长长的开放式走廊，外面是近腰的蓝色栏杆，不少地方已经掉了漆，露出一块块斑驳生锈的铁迹。

宿舍的门统一都是深绿色的，经过岁月的剥蚀，基本上没有完好的，都多多少少磨损出里面的木头，有些甚至能看到已经发黑的霉渍。

铁制的拉手和钥匙孔都生了锈，林思漾刚握住想到什么又松开转了过来。

这里基本上没有灯光，夜晚很黑，但江一屿此时却莫名有一种错觉，他仿佛能清楚地看到面前人眼底闪烁的点点亮光。

他不动声色停了下呼吸。

林思漾没察觉到他的行为，声音放得很低，“等会儿进去你不要说太多。”

“嗯。”

林思漾顿了顿，“你……还饿吗？”

江一屿大脑空白了一瞬，“什么？”

“算了，”林思漾说，“我昨天还剩了一袋面包和一袋牛奶，你等会儿吃了。”

江一屿还没反应过来，林思漾就推开了门。

里面空间不大，勉强放得下两张上下床，中间地面上放着一个纸箱，上面点着一只蜡烛，烛光并不明亮，但却是现在仅有的光源。

三个人坐在床边，门开的瞬间视线齐齐投向这边。

林思漾走进去，熟稔地朝一边的两个人打了招呼。

那两个男人看起来四五十的样子，其中一个体型胖胖的，有明显的啤酒肚，但看着很好相处；另一个稍微瘦点，是个寸头，戴着副镜片很窄的眼镜，看起来稍稍有些距离感。

但江一屿却率先注意到右边处在半明半暗的人，那人目光从进门就一直落在他身上，带着明显的戒备。

简单客套了几句，‘啤酒肚’忍不住开问，“小林，这是新分来的？”

林思漾笑了笑，说，“他就是临时在这住一晚，明天就走。”

“我说呢，”‘啤酒肚’盯着江一屿上下打量了一遍，慢吞吞道，“咱们这也没床位了，怎么还突然来个人呢，原来这样。”

戴眼镜的人也看着他，缓缓补充了句，“‘临时’？今天刚挖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