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江一屿脑袋木了一下，肩膀微微紧绷，怔怔定在原地。

林思漾将杯子放到桌上，缓缓转了过来，两人对视着短暂地安静了几秒后，江一屿听到他说，“谈谈？”

江一屿手指条件反射似的抖了一下。

当年离开的时候林思漾跟他说完这句话，劝他放手；而现在又是同样的话，要说什么其实不言而喻。

但他还是略带僵硬地点了下头，也如当年一般，说了个“好”。

“为什么要来找我？”林思漾问。

江一屿目光顿住，嘴角无意识抽动了一下，不知该怎么开口。

但林思漾似乎并不在乎他的回答，神情自然，反而轻笑了一声，说，“没关系，那我就当作是个意外，你来这里工作，恰巧看到了我的店，又恰巧碰到了我，所以就进来看了看。”

江一屿静静盯着地面，没说话。

“而且现在你也看到了，”林思漾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我过得也还算不错，是吧？”

一时之间，江一屿心情五味杂陈，但这却是无可辩驳的事实，离开他后，林思漾过得很好。

“不瞒你说，这几年我时常新闻上看到你，”闻言，江一屿死寂的眼睛终于动了动，他有些错愕地看着林思漾，可林思漾却像是没注意到，自顾自地接了下去，“你把公司经营得很好，现在也是名利和事业双丰收，甚至可以说，你比我过得好太多。”

“但我不想比较，事实上也根本没必要比较，”林思漾说，“我说这些只是想承认当初我们的选择，是正确的。”

江一屿掩饰住自己的情绪，缓缓动了动嘴唇，“我知道的。”

林思漾：“所以，我们为什么不能就这样继续下去呢？”

江一屿顿了顿，语速拖得很慢，“但当年的事情我一直没来得及跟你说一声道歉。”

林思漾苦笑一声，打断他，“没什么该不该道歉的，毕竟都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了。当年都仗着自己年轻，喜欢意气用事，这没什么。”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我都三十多的人了，而你也已经变得越来越成熟，都是成年人了，你知道的，很多事情没有一定要说清楚的道理。”

江一屿微微怔愣，盯着地面，几不可察地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手指。

成年人的世界没什么绝对的是非对错，基本上全都变成了些模棱两可的话。

哪怕是年轻的时候，曾经发誓老死不相往来的两个人，到了三四十再见面，也会心照不宣的当作什么也没发生，甚至客套地寒暄几句。

林思漾都已经放下了，他没道理再硬抓着不放，让两个人都下不来台。

“好，”江一屿苦涩地扯了下嘴角，最后时刻，目光紧紧落在林思漾脸上，“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的。”

林思漾眸光一闪，愣了一秒，随即也冲他释然地笑了笑……

好不容易将最后一个人送走，张旸终于解放似的伸了个懒腰，然后兴冲冲朝大厅喊了声“屿弟”。

但等了半天也没见有人应声，他疑惑地走了出来，就见林思漾正重新摆弄架子上的东西。

他环顾了一圈，没找到人，皱着眉走到林思漾旁边，“漾哥，他人呢？”

林思漾专心手上的活儿，眼睛也没抬，淡声回了句，“走了。”

“啊？”张旸挠了挠头，“他第一天来就提前下班？”

但很快他就接受了这个“不公平”的现实，“也对，毕竟第一天来，也不能这么压榨，万一跑了就歇菜了。”

可是，他也不像是怕累就逃的人啊……

张旸回想了遍跟江一屿相处的细节，看着不像是经常干活的人，但是脑子跟他一样好使，教一遍就会；而且还跟漾哥一样好，时不时就帮他，但闷着不吭声……这个人看着样样都好，但却总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林思漾将最后的一个小摆件放好，搓了搓手，转头就见张旸盯着他发呆，一言不发。

大概猜到他在想谁，林思漾静了静，淡声告诉他，“他以后不会再来了。”

张旸瞬间回过神来，皱着脸又重重“啊”了一声，表情震惊，“为什么辞退他啊？”

林思漾走到旁边的桌子旁坐下，相比于张旸，神色极其平静。

“不是辞退，”他耐心解释，“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原因。”

张旸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以为是江一屿做了什么事情惹恼了他，连忙帮江一屿说好话，“漾哥，他人真得挺好的，今天也一直在跟着我们忙前忙后，如果因为一点小事就让他走，不太好吧？”

林思漾叹了一口气，“这件事不是你想得这么简单的，是他本来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什么叫‘不应该’，漾哥，我不太懂。”

林思漾无奈地垂下眼睛，桌面上的杯子里还剩着半杯水，这时候早已彻底凉了。

“我跟他，之前认识。”

张旸意识到什么，犹疑着开口：“是关系不好吗？”

“算是吧。”林思漾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两下杯壁，里面水面震出了些细微的波纹。

“仇人？”

林思漾静静注视着晃动的波纹，不过几秒，就已经消失殆尽，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外面雨已经停了，涌进来的空气带着股潮湿的味道，有些难闻。有几只小飞虫跟着这股空气过来，一进门，就围着头顶刺眼的白炽灯盲目地转了起来。

这样安静了许久，张旸忽然听到面前的人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以前男朋友……”

*

江一屿从海城回来，直接去了咨询中心。

芮嘉因为他的到来感到十分意外，但跟之前不同，这次的江一屿似乎并没有什么明显的不适症状。

“江先生，您这次的状态看上去似乎比之前好了一点儿。”

江一屿坐在沙发上，十指交叉虚握着，短暂的沉默后，他说，“我找到他了。”

芮嘉愣了愣，试探性问道：“这次……也是幻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