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江一屿提前忙完工作,开车回了江家。
一周至少回一次的规定,除了因为之前留学中断,这几年他一直都在按时履行。
随着年龄增长,老爷子的身体状况越来越不乐观,之前还能勉强拄着拐杖行动,但这两年却基本上只能借助轮椅来活动。
与此同时,血糖等一些指标也开始断断续续地出现问题,为此,今年年初的时候,江一屿专门找了医生专家帮他调理身体。
也是在这个期间,江一屿逐渐成了迪泰的实际掌权人。
江一屿进门时,陈茹正扶着老爷子在慢悠悠走着做康复训练,但虽然说是“康复”,可最后的结果究竟会怎样,他和陈茹其实都清楚,但都心照不宣。
一个人骄傲了大半辈子,最后却变成这样,任谁也不能在短时间内就轻易接受。
而江承平大概心里也知道,只是不想承认罢了。
见到他进门,老爷子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的难堪,然后跟陈茹说了什么,又重新坐到了轮椅上,摆出惯有的那副威严的模样。
江一屿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神色很平静,内心毫无波澜。
饭桌上很长一段时间,三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安静得甚至有些古怪,但这却是这几年的常态。
直到陈茹忽然温声开口,“小屿,最近工作怎么样?”
“还好。”江一屿静静吃着东西,随口回答。
陈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那就行,记得别让自己太累,知道了吗?”
江一屿:“嗯。”
整个房间又静了一瞬。
江承平咳了几声,放下了筷子,但说话的语气却没了之前的锋利气势,“小何他,怎么最近没跟我联系了?”
江一屿目光一顿,也放下了勺子。
自从他开始真正接手江承平手里的业务开始,何枫就成了他的专属助理,但他也一直很清楚,这期间何枫一直暗中将他的情况告诉江承平,只是他一直没有点破。
因为他明白,他和何枫之间一直存在隔阂,不可能真正做到推心置腹的程度,这也是为什么,他这两年也开始培养新的助理。
明面上是帮何枫分担工作压力,但实际上,工作大头都已经明显开始向新人倾斜。
何枫不可能不察觉出来,他也一直等着对方的表态,只是没想到最后结果竟然会是这样。
更没想到,江承平竟然会就这样直白地说出来。
但此时,江一屿并不想多做解释。
他站起身,“我还有工作,就先回去了。”
江承平脸色已经阴了下来,但没再像之前那样毫不掩饰地爆发出来。
陈茹急忙在两人之间调和起来,他先是看向江一屿,苦笑道,“小屿,难得回来一次,今天要不……就别走了吧?”
江一屿已经拿起了外套,明显不为所动,“明天要出差,早上的航班。”
陈茹表情有些难看,“明天让你赵叔送你去,你赵叔总还是能信得过的吧?”
“让他走。”这时候,江承平忽然开口,态度倨傲。
陈茹愣了愣,目光在两个人之间反复游离,最终试探性地落到江一屿脸上。
她眉头紧皱,低声唤了声:“小屿……”
“我说了,让他走!”江承平情绪激动起来,双手紧紧攥着轮椅的扶手,但头却始终低着。
江一屿静静站在原地,脸上依然不着情绪,“以前你让我滚我听你的,但现在,走不走,决定在我。”
“你!咳咳咳……”江承平怒不可遏地终于抬眼看他,一边咳一边低吼,“江一屿,你……”
陈茹急忙给他拍背递水,但刚递到面前,江承平猛地一挥手,杯子瞬间碎了一地,陈茹被吓得退到了旁边。
江一屿看了眼地上的狼藉,早已对此习以为常。
“明天我会让医生上门再给你做一次检查。”说完,他就往外走。
后面,江承平红着眼睛,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他渐行渐远的背影,“你……信不信……我把你从公司……”
江一屿并没有停下脚步听他说完,“嘭”的一声关门声后,身后所有的一切瞬间归于寂静。
他缓缓走向大门口,闷热的空气从四面八方涌到身上,可他却只觉轻松,如释重负地舒出一口气。
说实话,他并不怨恨江承平。
甚至如果真要说,他还是要感谢他的。
因为是他教会了他要去争名、去夺利,也因此成为了现在的模样。
他不用成为谁的附属品,不用事事任人摆布,被人安排,反而他成了那个对别人发号施令的人。
许多人对他趋之若鹜,有欣赏,有奉承,也有冷眼,有算计,但这些对于他来说,不过都是无关紧要。
或许,某种程度上,他自由了。
但是……
他拉开车门,却忽然顿在原地,若有所思地仰起头,看向天边那弯在浅灰色云层中半隐半现的月亮。
月亮终究不是月亮……
第二天,江一屿便到了海城,由于已经给陈辰批了假,这次出差只有他一个人。
前几天他认真看过陈辰的考察总报告,上面数据显示这里的财务流水一切正常。
但他却总觉得隐隐有些不对劲,他不相信之前收到的匿名举报信完全空穴来风。
因此,他决定亲自过来重新进行考察。
这次行程除了陈辰,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具体需要多久,他还不确定。
昨晚他没怎么睡,一大早又起来赶飞机,几个小时下来,落地时,他隐隐感到一阵头疼,思绪也跟着有些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