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野骤然变了。眼前的客房像是被泼上了一层摇摇晃晃的灰色薄雾,木地板的纹理变得模糊而扭曲,天花板仿佛低垂了几分,唯有「猫猫宅急送」的纸箱安静地蹲在角落,轮廓上浮着一圈柔和的光。
阁觅不由走近。
而正团在纸箱中、与阁觅单方面冷战的拖枪挂印,猛然感到一阵陌生的气息逼近。它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什么熟悉的黑发少女,而是一张青面獠牙的厉鬼面孔,正从上方目光沉沉地俯视着自己。
拖枪挂印瞬间炸毛,脊背弓成一座紧绷的拱桥,尾巴膨成了一根鸡毛掸子,喉咙里迸出一声尖锐的哈气。
阁觅没有耽搁,试戴片刻便抬手将面具取了下来。她伸手摸了摸拖枪挂印后背耸起的毛,试图去安抚它,动作却猛然顿住了。
明明已经摘掉了傩面,视野也已恢复了正常。但她的手——指甲伸长、弯曲,蒙上一层暗青色的角质,竟变成了利爪的模样。
阁觅暗道不好,立刻起身走到梳妆台前。透过铜镜看见,那张摘下来的傩面,已然长在了她的脸上。
……
大厅内的战斗还在继续。
紫鸢带着克雷亚艰难地躲避着黑雾与蛛丝的夹击,飞刃与符咒在周身织成一道银色和明黄色相间的防线,却架不住那些无处不在的丝线一寸寸地收紧包围。
她咬了咬牙,终于从道具栏中翻出了那件压箱底的东西——「跳阶指针」。这件道具的效果是能跳过一次副本事件,直接切入下一段剧情,冷却期为五次副本经历。
紫鸢之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使用,是因为它有局限性——只是跳过事件,而非消除事件。
如果追杀他们的是无名刀客这种只按固定规则行动的存在,跳过一次袭击便算逃出生天。但他们招惹的是旅馆主人,哪怕这次用道具跳过了,距离副本结束还有整整三天,对方有的是机会来找他们慢慢算这笔账。
除非她能同时抹去旅馆主人的记忆,否则只不过是把危机推迟罢了。
但紫鸢手中并没有能对人施加精神影响的道具。而以旅馆主人身为规则执行者的位阶,恐怕也只有SSS级品质的道具,才可能对她的行动产生些许制衡。
即便如此,希望再渺茫,她也只能赌一把!
一道淡金色的光从她腕上亮起。那是一只腕表形状的道具,表盘上的指针疯狂旋转,带动齿轮发出细密的嗡鸣——「跳阶指针」发动。
眼前的场景开始飞速变换。黑夜、清晨、黄昏、再黑夜,吊脚楼里的光影如走马灯般急速流转,熟悉的面孔闪现又消失、消失又复现。
她与克雷亚像两枚被抛入时间间隙的棋子,以绝对旁观的姿态,注视着其他参与者和NPC在未来几天中穿梭往来。
然而时间越流越快,紫鸢心头的违和感也越来越重。怎么还在跳?这一事件的终点究竟在哪里?难不成她和克雷亚真与旅馆主人打了三天三夜?他们有这个能耐吗?
就在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答案自动降临了。
四周奔流的时间洪流忽然静止。一道道裂纹爬满了虚空,像银色枝桠般不断延伸,从一条缝隙骤然蔓延成千百条。
下一瞬,整片时间构成的镜面轰然碎裂,化作无数细碎的光屑簌簌坠落。
紫鸢脚下一沉,发现自己已重新站在了那座熟悉的吊脚楼中。没等她稳住身形,一声轻笑已从背后悠悠响起。
她猛地回头。身着靛蓝色华服的女子就站在她与克雷亚身后不远处,长裙曳地,宽衣博带,锦衣华服在月色下流光暗转,姿容艳艳宛如画中仙人。
然而那张被团扇半掩的脸上绽出的笑意,却让两人的脊背同时窜起一股寒意。
毋庸置疑,她踏碎了「跳阶指针」。道具的失效远不如这个事实本身更让紫鸢心头巨震。
片刻的失神,已经让蛛丝无声无息地缠上了两人的手脚,紧接着贴在耳畔响起的话音,更是让一层又一层的冷意从后背蔓延至全身。
“既然两位客人不愿意安安分分地享受清闲时光,那不妨就来为小女子打打下手吧。正好三日后的妖精宴饮,我还缺两名安保组的成员——不如就由你们来担任,如何?”
她用团扇掩住唇角,笑意从扇面后轻飘飘地落在两人耳中。“你们也知道,妖怪的宴饮上,座中的可都是妖精。他们生平最恨有不明身份的人混进去,你们可要好好地替我筛一筛,把那些混在席间的漏网之鱼,一个一个地揪出来呀~”
说完,靛蓝色华服的女子将团扇一收,退后两步,微微一笑。在紫鸢与克雷亚近乎惊骇的目光中,两扇漆木傩面凭空浮现,不受任何阻碍地朝他们的面庞飞去。
面具贴上皮肤的刹那,一阵彻骨的凉意从面部蔓延至四肢百骸,所有的挣扎与抗拒都在那凉意中被抽离得一干二净。紫鸢和克雷亚只感觉意识从躯壳中抽离,随后便失去了身体的掌控权。
黑雾缓缓散去。大厅里只剩下两具静立的身影——身姿僵硬,手臂垂落,脸上覆着狰狞如恶鬼的傩面。
面具与脖颈的皮肤已然连为一体,泛着同样的青灰色。两个精怪般的侍者就这样无声无息地伫立在旅馆主人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