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觅的到来让克雷亚有些意外。
黑发弥耶族与无名刀客在山林间的一战不可谓不精彩。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为此付出的代价同样沉重——否则她不会一改先前收取300珠报酬的惯例,转而索要一次性回血药剂和银币。
克雷亚猜测,洛书要么是耗光了随身携带的回血药剂库存,要么是出于某些原因无法动用回血类的装备道具,这才退而求其次,用银币和低等级消耗品来填补账面。
按理说,她应该在旅馆里养精蓄锐,等待道具度过冷却期,至少歇到明天再做打算。然而阁觅兜售完山货之后,径直找上了他,打算一举完成「飞檐补漏」。
更让克雷亚惊讶的是,黑发少女并没有召集其他参与者同行,而仅仅是向他借一套修补房顶的工具,准备独自完成任务,事成之后再从他这里领取一半酬金。
洛书的单独行动无疑有利于整个副本的推进进度。「飞檐补漏」的报酬只有800珠,即便早上出动的五人组全部参与进来,每人也只能分到160珠,而山中旅馆单日住宿成本就是150珠。
更不用说除洛书之外,其他人都有队友,团队整体的日常支出只会更高。因此她愿意独自、尽快地消化掉这项任务,无疑是在替所有人争取喘息的空间,对在场每一个人都有利。
克雷亚自然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但他真正担心的不是酬金,而是眼前这个黑发弥耶族——真的还能独自迎战无名刀客吗?
他并非质疑洛书的实力,只是他此前在屋顶上与那名刀客交过手,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那人的强横。
洛书白日里已苦战一场,消耗了不止一件高阶道具,又在山间奔波了大半日,体力早已不在巅峰。让她一个人去,克雷亚不太放心。
他们虽然萍水相逢,但在副本中相处的这几天里,一起经历过打工还债和虫卵附着,一起围着暖炉吃过火锅、烤过茶叶、唱过山歌。
在克雷亚心里,洛书已经算是半个同伴了。
他下意识地担心洛书的安危。这份担心并不掺杂多少利益考量,只是单纯不想看到一个关系还不错的人殒命副本。
但黑发少女似乎很是坚持,从头到尾没有半点犹豫,目光平静而笃定。
克雷亚最终没有再劝,而是沉默地将工具箱递了过去。
阁觅确实没打算叫上其他参与者。
上午的战斗已经印证了一条规律,刀客的实力并不会因为参与者人数增多而分摊。恰恰相反,当参与者人数增加时,刀客的人数会同步增长,使得局面更加不利。
此外,她现在尚能动用的具有攻击效果的道具都是范围性的。
超SSS级的「绝对防御」能抵挡除灵魂攻击以外的一切伤害,「摇滚手镯」则能以自身为中心,对领域内所有目标施加强力幻觉,使对方的视觉、听觉、嗅觉、触觉连同空间感在内全面错位。
由于「摇滚手镯」是普攻,不会分辨敌友,如果有队友在场,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让她掣肘。
因此阁觅略作思考之后,便选择了独自行动。
她从克雷亚那里借来修补屋顶的工具箱,回到客房,将拖枪挂印从肩头取下来放回纸箱中。
白底花尾的猫猫几乎是立刻表达出了不满,不仅瞪圆了碧蓝色的眼睛,还用两只前爪紧紧扒住阁觅的袖口不放,尾巴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抗议般的呜噜声。
它正试图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挂住阁觅,让她带自己一起出门。
然而下一秒,祂就宕机了。
只见鸦羽发色的女子并没有理会它的“撒娇”,而是蹲下身,像往常一样揉了揉它的脑袋,紧接着又挠了挠它的下巴,力道恰到好处,使得它不自觉地扬起了头,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再然后,她竟然趁它不注意,将手探到了它的肚皮上,对着那片温热柔软的肚皮就是一阵虎摸,直接将它揉得浑身酥软、四爪朝天。
祂:!!!
你、你、你在做什么?!
那可是祂的肚皮——怎么可以随便摸?!这、这、这也太轻浮,太不知羞耻,太没有规矩了!
没等祂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组织好一套像样的谴责,就见阁觅已然利落地起身,反手锁好了门窗,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客房。
徒留祂一只喵僵在原地,四爪朝天,露着肚子,一副浑身酥软又极度忍耐的别扭模样。
祂:(瞳孔地震)
【……她就这样走了?】过了半晌,祂才从不可置信中回过神来,疯狂在脑内呼叫系统,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
【在摸完我的肚皮、对我做了如此亲密的举动之后——她竟然,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起、身、走、了?!!】
此时祂一双碧蓝色的猫眼瞪得滚圆,琥珀色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系统竟然从那张毛茸茸的猫脸上,看出了颇为拟人化的宇宙级崩塌的错愕。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是这样的。】系统谨慎地回答道,尽量让自己的措辞挑不出错,免得遭到无妄之灾。
祂的尾巴炸成了一根鸡毛掸子,在客房木地板上焦虑地来回踱步。
踱了两圈又停下来,声音不自觉地低了几分:【这可是我的肚皮……不是外面那些随随便便的野猫。她以为谁都能摸到的吗?竟、竟然就这样……直接……】
祂似乎在想合适的形容词,却一时之间卡了壳,碧蓝色的猫眼中反倒流露出几分委屈来。
系统很想说,她又不知道你是谁,但转念一想,此时的祂沉浸在情绪中,大概是听不得“逆耳忠言”的,便乖觉地选择了闭嘴。
只留拖枪挂印独自在纸箱里扭成一团,阴暗地滚来滚去,嘴里喵喵咧咧地念叨着“不负责任”、“太轻浮了”、“她到底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等一些不知所云的话。
阁觅并不知道自己随便摸个猫肚皮引发了怎样一场误会。她此时正借助攀岩工具,顺着粗壮的立柱爬上了悬在半空的吊脚楼的横梁,正是克雷亚此前摔下来的那根。
穿斗式的架构纵横交错,几根主柱从一楼直通屋顶,柱身上爬满了细密的裂纹,横梁上也透着淡淡的霉味。
克雷亚曾以为是错觉的霉腐气息,在阁觅「词条触发」的扫视下,证明那并非错觉。
屋顶有多处年久失修的痕迹,几处榫卯接口已经松动,缝隙间填塞的麻灰剥落了大半。整片屋架似乎在漫长的时间里被岁月侵蚀,破败得让人惊讶,它居然还能在这多雨的山间维系至今。
但眼下,这些并不重要。阁觅只是略作惊叹之后,便猫着腰穿过歇山顶山花处的通风口,爬到了黛色瓦片铺砌的屋顶上。
今夜难得晴朗。连日阴雨后终于放晴,夜空澄澈如洗。即便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依旧能看见被薄雾轻笼的黛色远山,以及山脚下那片开阔无垠的湖面。
半扇银月低悬在山脊之上,清冷的月华倾泻而下,在装饰着瓦猫的屋脊上铺开一层淡淡的银霜。
「词条触发」已帮她精准地定位出了那三处损漏的位置。接下来只需按部就班地更换瓦片、填补灰缝,这个任务便算完成了。
但——
「飞檐补漏」的酬金高达800珠,这项工作显然不可能让参与者顺顺利利地度过。
果不其然,正如克雷亚在屋顶上遭遇了袭击,阁觅顺着银色月华流淌的屋脊线抬眼望去,也看到了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半扇银月前的身影。
来人灰布蒙面,头戴斗笠,身上系着的无患子和铜铃在微风中无声飘动——正是白日里伏击过他们的无名刀客。
刀客静立于月下,被银色的月华镀上一圈清冷的光晕,就连低垂的刀锋也泛着摄人的寒芒。
他抬起眼,斗笠下的目光与阁觅的视线无声的交错。
没有交谈,没有试探。在对视的瞬间,两人都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战斗一触即发!
无名刀客纵身跃起,脚尖在瓦片上轻轻一点,身形便如孤鹤般掠空而至。
阁觅连续几个侧身纵跃,脚跟无声地在瓦片上滑开,堪堪避开了那从月下斩来的第一刀。
她没有立即发动「摇滚手镯」,而是刻意收敛气息,只守不攻。
阁觅有个猜想要去验证。
白日的围攻没给她机会,眼下这场一对一的比试,倒是个不错的时机!
无名刀客一击不成再度挥刀,刀光裹挟着冷冽的山风劈面而来。
阁觅踩着屋脊的弧面连连闪避,身法轻巧得像是瓦缝间窜过的夜猫。
她惯用的道具都在冻结状态,手中只有从厨房借来的那柄没有任何属性加成的短柄小刀。虽然不能正面与刀客抗衡,但在回防与格挡间周旋却是绰绰有余。
况且,她的本意也不是与对方硬碰硬。
只见——几个回合下来,少女犹如一尾游鱼,灵活地在凌厉的斩击间穿梭,气息丝毫不乱。每当无名刀客以为就要将她逼入绝境时,都被她以毫厘之差躲了过去。
无名刀客的耐心已然耗尽。
在甩下一套连击之后,他猛地挥刀,空气骤然扭曲。刀客的身影在月下消失,下一秒竟直接出现在阁觅后方的上空。
刀客从半空压下,借着重力加速下坠。
他选的角度极为刁钻,恰在阁觅一套回防之后的视线盲角。
二十厘米。
十厘米。
五厘米。
三厘米。
眼见着刀锋不断逼近。就在即将触及鸦羽发色的少女后背的瞬间,她像是终于察觉到危险,猛然回头。
但,已经迟了——
在这个距离下,她再无格挡的机会!刀客面若止水,已然窥见了结局。
然而下一秒,“噌——”的一声,无名刀客面露惊骇,瞳孔紧缩。
只见一道荧白色的光弧在阁觅背后骤然绽开,「绝对防御」自动触发,与裹挟着凌厉劲风的刀锋狠狠撞在一起,迸发出刺目的火花。
来自超SSS级道具的威能将所有的力道尽数吞没。
更令无名刀客胆寒的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