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早餐,阁觅换上蓑衣斗笠,独自来到门厅钓鱼。
门厅悬于水面之上,地板距湖面约莫一米半。她盘腿坐在边缘的木板台上,纤细的鱼线笔直垂入水中,斜飞的雨丝打在斗笠边缘,顺着笠檐滴滴答答地坠进湖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细密的涟漪。
身旁的软垫上趴着一只猫,通体雪白,唯有额前一抹焰色、尾尖一点墨黑,正是民间俗称“拖枪挂印”的中华田园猫。
为了防它淋雨着凉,阁觅特意在软垫上方斜支了一顶小斗笠,给它圈出一方遮风避雨的干燥角落。
这只“拖枪挂印”不是别人——或者说,不是别猫——正是从「猫猫宅急送」更新后凭空长出来的那位“可靠伙伴”。
祂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以这种蠢猫的形态降临此间。
别的暂且不论,这建模也太丑了。
祂探出毛茸茸的脑袋,透过被雨丝打碎的湖面端详起自己的倒影:圆溜溜的眼睛,粉嘟嘟的爪垫,碧蓝色的眸子泛着一览无余的清澈与愚蠢,半点攻击力都没有。
和那只盘踞在吊脚楼里威风凛凛、皮毛油亮、一双尖耳上竖着两撮猞猁毛的山猫相比——除了尾巴比他长以外,简直毫无可取之处。
这激起了祂微妙的胜负欲。
于是在从纸箱里爬出来、刚刚适应了这具身体之后不久,祂便对那只闻见同科不同属的气味而好奇凑过来打转的猞猁,毫不犹豫地挥出了一套凌厉的猫猫拳。
当场将那只不知廉耻、提前享用了「猫猫护理」的半米高大猫打懵在原地,就连阁觅也是一脸措手不及的空白。
然而就在祂竖起尾巴、昂起下巴,正准备摆出“看,还是我更厉害”的胜利者姿态时,后颈一紧,被阁觅一把提了起来。
祂瞪圆了那双碧蓝色的猫眼,还没来得及抗议,就看见被激怒的山猫低吼着扑了过来,利爪擦过祂的尾巴尖削下几根白毛。
如果不是阁觅反应够快,提着祂拔腿就跑,此刻祂怕不是已经成了一摊猫饼。
自觉闯了祸的祂此刻老老实实地缩在软垫上,尾巴圈住自己的爪尖,在心里愤愤吐槽:【都怪这具身体!要不是这个废物建模,我才不会输给那只挂耳狒狒!】
系统只能好声好气地宽慰祂:【有得必有失嘛,这可是大数据筛选出的、最受人类喜爱的物种,请相信,再也没有什么比猫猫更能降低人类的戒心了。您想要靠近她,猫猫外壳绝对是不二之选。】
祂勉强接受了系统的解释,但还是不忘嫌弃地吐槽道:【哼,也只有人类这个物种,才会喜欢这种蠢萌软糯的毛茸茸生物!】
躺着中枪的阁觅对祂与系统的私聊一无所知,她正专心致志地钓鱼。
「猫猫宅急送」出品的这只“拖枪挂印”似乎不大聪明,刚一落地就差点成盒。它竟敢去招惹体型是它三四倍大的山猫。
“山猫”虽然也带个“猫”,但它的学名叫猞猁,是号称“杀狼机器”的食肉猛兽。
而自从惹怒了旅馆主人的心肝宝贝之后,一人一猫便被那只猞猁列入了大厅黑名单,只要他们的气味出现在吊脚楼主厅内,山猫就会从不知哪个角落蹿出来撵他们。
阁觅为了不让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殒命当场,只得带着它穿过爬山廊,来到与吊脚楼以两段爬山廊相连的门厅避风头。
不过话说回来,虽然这只拖枪挂印脑子不大灵光,并且疑似患有犬类狂躁症(祂:?),但吸引鱼群的功能倒是实打实地在线。
短短片刻功夫,阁觅的鱼篓里就装进了十几条鱼:三条黑鱼,三条草鱼,一条花鲢,两条鲤鱼,还有一些杂鱼和拇指长的黄辣丁。
她在浮标又一次下沉时利落地提竿收线,又拽上来一条巴掌大的鲫鱼。
将竹筐装得满满当当之后,阁觅终于心满意足地收了竿。
她拎起还在软垫上缩成一团的吉祥物,把它塞回纸盒,拍了拍盒盖上那枚粉色的爪垫图案,沿着吊脚楼外圈的走马廊和扶梯来到旅馆三楼。
阁觅打算先去解决旅馆主人交给她的任务——「幽弦续音」。
按照任务提示,她需要拿到一本《阮咸品相调律要诀》,参照上面的方法调试琴品。而这本要诀,不出意外的话,目前正掌握在飓风星旅二人组手中。
阁觅本想先把这只“拖枪挂印”放回客房再去找人。毕竟带着一只猫去与其他参与者交涉,多少显得有些奇怪。
然而这只倔种猫就像是预判了她的念头,阁觅刚把纸箱打开一条缝,它便拼命从里头拱出来,四只粉嫩的爪垫在她膝上蹬了两下,毫不客气地攀上手臂,一屁股蹲在了她肩膀上。
碧蓝色的圆眼瞪得溜圆,尾巴尖紧紧勾住她的后领,那架势分明在说:不带我,就别想出这道门。
阁觅与猫对视了三秒,最后放弃了。
算了,人不能和倔种计较。就让它呆着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紫鸢听见敲门声打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个肩膀上趴着只猫的弥耶族少女。
紫鸢:“……”
克雷亚:“……”
在阁觅造访之前,两人正就昨晚的任务交流。由于紫鸢的任务「山间取材」太过危险,克雷亚打算在完成「飞檐补漏」之后,与紫鸢同行。两个人行动比一个人独行要安全许多。
他们正凑在一起低声讨论接下来的安排,就被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了。
没想到竟是洛书。
黑发的弥耶族早上的表现堪称机敏,在洗清自身嫌疑的同时,也一举刷足了在众人心中的声望,让紫鸢和克雷亚印象深刻。
眼下见她主动上门,两人都停下了手中的事,准备听一听她的来意。
……
就在阁觅与紫鸢、克雷亚交谈的同时,留在大厅内的佣兵四人组和麟眠一行人之间的气氛也变得微妙起来。
连绵的雨幕将所有人都困在了吊脚楼内,湿冷的水汽从廊外渗进来,混着早饭时尚未散尽的压抑,只闻檐下雨滴敲打木板的声音。
三名幸存的佣兵围坐在塞伦迪恩身旁,压低嗓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一名佣兵说想家了,他来自编号X-24的荒星,那里全年苦寒,只有短短两个月能照到阳光,眼下正是农作物抢收的季节,也不知今年的收成怎么样了。另一个说想妈妈了,母亲眼睛不好,却总背着他绣绣片卖钱,手指上全是密密麻麻的针眼。他答应今年的山秋节要和母亲一起过的。还有一个摸了摸怀里揣着的旧照片,半天才闷出一句:“我老婆下个月就要生了。”
他们确实是迎着炮火也能冲锋的悍勇战士,连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但总有些东西比死更让人畏惧。
如果像那两名同伴一样,无声无息地凋零在副本里,以那样丑陋不堪的模样死去,尸骨无存,不仅拿不到进卫军的抚恤金,无法给家人一份保障。更重要的是,正如那个弥耶族少女所说,他们无人知晓,死得毫无价值。这样的牺牲传回军中,只会被人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料。
塞伦迪恩始终沉默着。他攥着拳头,粗大的骨节一根一根地收紧,直到指节泛白。这个身材魁梧的雇佣兵沉默地起身,迈开沉重的步伐,绕过半张长桌,走到麟眠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头顶一片红色枫叶的黑发少年。
津怜早在塞伦迪恩起身时就被白发老者护着远远地拉开了,缩在角落里只露出头顶的一根嫩芽和一双警惕的异色瞳。
“有什么事吗?”麟眠放下手中茶盏,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了上去。
“我们合作。”塞伦迪恩抱臂而立,他似乎考虑了很久,小山般的阴影投下来,语气却是罕见的郑重,“我保证在通关副本之前,不对津氏一族的小鬼动手。条件是——联手对付那些寄生虫。”
亲眼目睹两名同袍以那样惨烈的方式死去,塞伦迪恩心里也同样翻涌着难以平息的波澜。
他出生于编号X-17的荒星,那里赤地千里,连一口干净的水都要拿命去换。
荒星出生的孩子,要么在赌场门口替人跑腿,要么沦落为贵人们的玩物,运气不好的甚至会被套上镣铐卖作奴隶——能在进卫军当兵,已经算是一条相当不错的出路了。
塞伦迪恩因为机缘巧合觉醒了战斗天赋,又恰逢进卫军到荒星征募兵员,是以首领希曼图里斯才给了他这把一身蛮力的人一个机会,让他能通过战斗荣耀加身。
自从塞伦迪恩的家乡出了他这么个军团长之后,从军的人便多了起来。是他将那一张张怀着憧憬的面孔从荒星带了出来,看着他们在血与火中一点点成长、受伤、晋升,或死亡。他有义务将他们活着带回去。
进卫军的兵,可以死于战场,可以马革裹尸,却不能折于虫卵之手,无声无息地烂在副本的角落里。
塞伦迪恩深知自己的脑子算不上聪明,眼下这个副本又处处透着诡异,他亟需一个能看清局势的人来掌舵,而麟眠是最好的选择。
一方面,进卫军与保守派明争暗斗多年,塞伦迪恩对老对手的能力再清楚不过。麟家长公子,联邦首都大学军事学院毕业的高材生,麟眠指挥的许多场战役甚至被编入教材,在进卫军内部的战术课堂上用作案例。头脑绝对够用。
另一方面,他信任麟眠的人品。只要麟眠点头答应,就不会反悔使绊子。这是战士与战士之间的默契,是两军对垒多年、刀锋相向无数次之后磨出来的信任,远比与陌生人的临时结盟来得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