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两位老人,牧场仿佛一下子空旷又安静了许多。只剩下王吉星、杨妮妮、安安,以及从抵达起就话不多的王怀远。
少年依然沉默,但最初的紧绷感似乎随着外祖父母的离开而消散了些。他开始更长时间地待在户外,拿着他的相机,远远地拍草场,拍牛,拍海,拍那条溪流。他对活泼好动、总试图靠近他的安安保持着礼貌的距离,但不再明显躲避。安安似乎对这个沉默的哥哥很感兴趣,有时会摇摇晃晃地走到他附近,自顾自地玩,偶尔递给他一片特别的叶子或一块小石头,怀远会默默接过来,看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放在一边。
王吉星不强求,只是如常进行自己的工作,但总会留意着怀远的动向,确保他在安全范围内,并在合适的时机,用平和的语气发出不带压力的邀请:“我要去给‘豆丁’它们添点新鲜草料,它们今天在溪水边的围栏里,风景不错,想去走走吗?”
或者,“镇上的老艾伦书店,有很多有趣的旧书和版画,杨阿姨要带安安去还书,要不要一起去转转?”
怀远有时会摇头,有时则会沉默地跟上一段距离,不远不近地看着。
真正的破冰,发生在一个平静的午后。王吉星在工具房修理一台小型除草机,怀远坐在门廊的台阶上,对着远方的海面发呆。安安在屋里午睡,杨妮妮在画室整理她的画稿。
工具房里传来王吉星偶尔敲打和拧动螺丝的声音,夹杂着他低声哼着的一首不成调的、怀远从未听过的老歌。阳光暖暖地照着,风里带着青草和海盐的味道。
忽然,怀远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忍不住好奇,对着工具房的方向,声音不大地问了一句:
“你每天就做这些吗?修机器,喂牛,挤牛奶……不无聊吗?”
王吉星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放下工具,擦了擦手,走到工具房门口,却没有靠近,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儿子依旧背对着他的、略显单薄的背影。
“有时候会觉得累,” 王吉星诚实地说,声音平静,“但很少觉得无聊。”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你知道吗,怀远,看着一片草因为你的照顾长得更好,看着一头牛因为你喂了它喜欢的草料而亲近你,甚至只是修好一件工具,让它可以继续工作……这些事很小,很慢,但你能清楚地看到结果,感觉到自己做了什么。这和以前……很不一样。”
怀远没有回头,但肩膀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妈妈以前说,你眼里只有生意,只有开不完的会和赚不完的钱。家里就像酒店。”
这话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在王吉星心上,钝痛,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尖锐到无法承受。因为他知道,那是事实。
“你妈妈说得对。” 王吉星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悔意,“我以前确实是那样。觉得赚钱、成功、让别人看得起,就是最重要的事。忽略了家,忽略了你妈妈,更忽略了你。那是爸爸犯过的最大的错,无法挽回,也不值得原谅。”
怀远似乎没料到他会这样直接地承认,身体微微绷紧。
“所以,” 王吉星继续说,目光望向远处正在悠闲反刍的“茉莉”,“我现在做这些,不是在表演给谁看,也不是因为没钱了不得不做。我是想……换一种活法。一种更简单,但心里更踏实的活法。知道自己在为什么忙碌,知道自己做的事情,能让家人——比如你妹妹安安,喝上真正放心的牛奶,吃到没有乱七八糟添加物的东西。也让我自己,晚上能睡得安稳些。”
他停下话头,给怀远消化的时间。风轻轻吹过,带来“茉莉”的一声轻哞。
过了一会儿,怀远的声音再次响起,更轻,带着一种孩子气的、不易察觉的困惑:“可是……吴叔叔说,你这样也挺好,至少清静,不用再应付那些麻烦的人和事。”
吴叔叔?吴英华?
王吉星心里微微一动。吴英华,他当然记得。新青旅的顶梁柱,能力出众,性格沉稳,是他当年极为信赖和器重的下属。隐约也听说过他对晓晴有些好感,甚至在晓晴遇到那次严重车祸时,是吴英华第一时间发现并送医,抢回了关键时间。对此,王吉星内心是感激的,也有几分愧疚——当时他自己在千里之外忙着所谓的“大局”,是吴英华替他履行了本应由丈夫承担的责任。离婚后,吴英华依然在罗晓晴那边帮忙打理一些事务,对她和怀远多有照顾。从这一点说,王英华是个值得敬重的人,至少,他做得比自己这个前夫、父亲要好。
他会对怀远说什么呢?大概也是基于对晓晴和怀远的关心吧。
“哦?吴叔叔啊,他能力很强,人也可靠。他……还好吗?还在帮妈妈处理事情?” 王吉星语气平和,带着一丝对旧日得力下属的近况询问。
“嗯。” 怀远应了一声,“他常来看妈妈,也常问我学习。上次来,还带我去看了F1的展览,我很喜欢。” 少年的语气里,难得地透露出一丝对这位“吴叔叔”的亲近和认可。“他跟我说,你现在这样挺好,清静,做点自己喜欢的事,对身体也好。还说你以前太拼了,神经总是绷着,现在能这样,是福气。”
王吉星听着,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是释然,也有些许怅惘。释然于吴英华并未在怀远面前诋毁自己,反而颇有几分理解甚至劝慰之意;怅惘于自己这个亲生父亲,在儿子成长中的角色,竟需要旁人来帮忙解释和弥合。吴英华这番话,或许只是寻常感慨,或许带着对晓晴的关心而延伸出的对他这个“前老板”的客套评价,但听在怀远耳中,或许能帮他稍稍理解父亲为何有如此巨大的转变。
“吴叔叔说得对。” 王吉星的声音温和下来,带着一丝自嘲,“爸爸以前是活得太累了,也让大家跟着累。现在这样,确实清静,心里也踏实。” 他顿了顿,看向怀远,“不过,再清静,有些该担的责任,该陪的人,爸爸现在懂了,就不能再错过。”
怀远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质台阶的缝隙。但王吉星感觉到,周围那种无形的隔膜,似乎又变薄了一些。
“吴叔叔还说,” 怀远忽然又开口,声音更轻,几乎要散在风里,“妈妈说你现在这样,她反而……放心一点。”
放心一点?
这四个字,像羽毛一样轻轻落在王吉星心上,却带着难以言喻的分量。罗晓晴对他“放心一点”?是因为他远离了曾经那个喧嚣浮华、充满诱惑和风险的名利场,不再让她提心吊胆?还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一个看似稳定、不那么容易“出事”的归宿?无论是哪一种,都指向同一个事实:他过去的形象和生活,在罗晓晴心中,是与“不放心”紧密相连的。而此刻吴英华转述的、来自罗晓晴的这句评价,更像是一面冰冷的镜子,照出了他过往婚姻中,自己未曾真正在意过的、给予对方的不安全感。
这比任何指责都更让王吉星感到无地自容。他曾经以为,提供优渥的物质生活,就是尽了丈夫的责任。却从未想过,他选择的道路、他身处的环境、他表现出来的状态,本身就给家人带来了何种压力与忧虑。
“是吗……” 王吉星低声重复了一句,声音有些干涩。他无法评价这句话,因为那确实是罗晓晴的真实感受,是他亏欠她的又一笔债。“妈妈她……这些年,很不容易。吴叔叔能多照顾你们,爸爸……很感激。”
他这番话说得真心实意。对吴英华,他此刻没有任何负面的猜疑,只有感谢。感谢他在自己缺席时,给予了晓晴和怀远实际的帮助和关怀。这也更让他看清,自己过往的失职有多么彻底。
怀远似乎察觉到了父亲情绪的低落,抬起眼看了看他,又迅速移开目光,小声说:“吴叔叔是挺好的……但他是吴叔叔。”
这句话很简单,却让王吉星心头一震。他看向儿子,怀远却已经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说:“我进去喝点水。” 说完,便转身进了屋。
王吉星独自坐在门廊上,咀嚼着儿子最后那句话——“但他是吴叔叔”。这短短几个字,或许包含了孩子复杂的心绪:对吴英华好意的接受与感激,对母亲身边出现这样一个关心者的模糊认知,以及……一种潜意识的、对“父亲”这个独一无二位置的微妙维护?即使这个“父亲”曾经很不称职。
夕阳的余晖将整个牧场染成金红色,牛群慢悠悠地走向牛棚的方向。王吉星的心绪如同这晚霞,斑斓而沉重。吴英华的善意转述,罗晓晴那句“放心一点”,怀远那句“但他是吴叔叔”,像几块拼图,拼出了一幅更清晰、也更让他愧疚的图景:他留下的,不止是情感的荒漠,还有需要别人来填补的、关于“安心”的空白。
他曾经以为,自己离开,是对所有人的解脱。现在看来,他的“离开”本身,或许才是让一些人(比如罗晓晴)真正“放心一点”的开始。这个认知,比任何愤怒的指责都更让他感到挫败和痛楚。
然而,挫败和痛楚之后,一种更清晰的方向感却也浮现出来。过去已无法更改,他能做的,唯有把握现在。他无法改变罗晓晴对他的看法,也无法替代吴英华曾经或正在提供的帮助,但他可以,也必须,用余生来重新学习如何做一个让儿子能够逐渐认可、甚至有一天能够感到“放心”的父亲。不是用金钱,不是用说教,而是用此时此刻的陪伴,用这片土地上实实在在的生活,用他一点一滴的改变。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木屑,也向屋里走去。厨房里传来杨妮妮和怀远低低的说话声,还有碗碟轻碰的声响,夹杂着安安咿咿呀呀的稚语。温暖的光从窗户透出来,食物的香气隐隐飘散。
那才是他此刻应该全心投入的、真实的生活。至于其他的,无论是过去的亏欠,还是他人的评价,都让它们留在过去吧。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走好现在的路,让眼前的这片“清静”,真正沉淀为内心的“踏实”,并让这份踏实,能够或多或少,传递给他在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