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牧场的运作日趋平稳。当王吉星亲手制作的第一批贴上杨妮妮手绘标签的“晨露牧场·家庭鲜酪”在老艾伦书店售罄,并开始有附近小镇的咖啡馆主动询价时,一种久违的、微小而扎实的成就感,在他心中悄然滋生。这成就感不同于以往在商场签下亿万合同时的刺激,它是一种缓慢的、带着青草与奶香的满足,源于亲手创造的价值被认可。
然而,这份满足深处,总有一丝难以消弭的、沉甸甸的牵挂。每当他看到安安摇摇晃晃地追着蝴蝶咯咯笑,每当他抱着女儿指着星空讲述牛郎织女(尽管是南半球的陌生星空)的故事,那份对远方另一个孩子的愧疚,便会如潮汐般准时涌上心头。怀远,那个在他缺席中长大的儿子,现在怎么样了?
这种情绪在一个傍晚达到了顶峰。那天,他刚和汉斯一起成功处理了“云朵”一次轻微的消化不良,看着恢复精神的奶牛悠闲地踱步,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现在能为“云朵”、为“茉莉”、为这片土地上的一切生命负责,却对怀远成长中最关键的岁月,严重失职。如今,他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家庭,新的开始,难道就让怀远永远停留在那份疏离和记忆中吗?
不。他必须做点什么。不是为了求得原谅,而是为了作为一个父亲,必须履行的、迟到的责任。
他没有立刻告诉杨妮妮这个决定。并非不信任,而是他需要先独自面对这源于他自身过往的复杂情感。他选择了一个杨妮妮带安安去镇上采购的下午,独自坐在面朝大海的书房里,拨通了那个存在手机里、却极少拨出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王吉星以为无人接听准备挂断时,那边接通了。
“喂?” 罗晓晴的声音传来,平静,带着一丝惯有的冷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晓晴,是我,吉星。” 王吉星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
“知道。有事?” 言简意赅。
“嗯……关于怀远。” 王吉星没有绕弯子,“他最近怎么样?学习、生活都还好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似乎有些意外他会主动问起这些具体细节。“还好。就是话少,喜欢自己待着。学业中上,老师说他很聪明,但不太合群。” 罗晓晴的语气没什么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份报告。
王吉星心里一紧,这描述勾勒出的孩子形象,让他更加难受。“晓晴,我知道过去我亏欠他太多,没有资格要求什么。但是……如果有可能,我想请他过来住一段时间,就假期。让他看看我现在的生活,看看……我真正在做什么。不是旅游观光,就是像家人一样,在这里生活几天。” 他说得有些急切,但尽量诚恳。
罗晓晴没有立刻回答。听筒里传来细微的呼吸声,以及背景里隐约的城市喧嚣。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里多了些复杂的意味:“你那里?我听说了,在南岛弄了个农场?养牛挤奶?王吉星,你真是让我一次次刮目相看。”
这话听不出是讽刺还是感慨。王吉星坦然道:“是,一个很小的牧场。自己动手,学着做些事。日子很平静,也很踏实。我想,也许对怀远来说,会是个不一样的体验。”
“不一样的体验?” 罗晓晴轻哼了一声,“从新加坡的公寓到新西兰的农场,确实够不一样。你确定你那地方适合孩子?安全吗?有地方住吗?”
“很安全,我们有自己的房子,有干净的房间,空气、环境都很好。邻居都是很友善的人家。我保证会照顾好他。” 王吉星连忙说,然后补充了一句关键,“如果你不放心,可以让人送他过来。你父母,或者信得过的保姆阿姨,一起来,就当是来新西兰旅行一趟,所有费用我来承担。他们可以看看环境,住几天,觉得放心再回去,或者全程陪着也行。”
这个提议显然让罗晓晴有些意动。她再次沉默,似乎在权衡。最终,她说道:“我会考虑。不过,王吉星,怀远不是去给你当免费劳力的,也不是去忆苦思甜的。他是去探望父亲,我希望他能有一个放松、有趣的假期。你那些农场活,别勉强他。”
“当然,我明白。他来就是休息、放松,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绝对不会强迫他做任何事。” 王吉星立刻保证。
“等我消息。” 罗晓晴说完,便挂了电话。
王吉星握着手机,在渐暗的天色中坐了很久。这次通话,比他预想的要平静,罗晓晴没有激烈的指责,但也毫无温情可言,更像是一种基于孩子利益的、冷淡的实务协商。这或许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相处模式了。
几天后,罗晓晴发来邮件,同意了王怀远假期来访。她安排的不是保姆,而是怀远的外公外婆——罗军和贺芳陪同前来。邮件里写道:“我父母不放心怀远一个人跑那么远,他们也想顺便看看你所谓的‘新生活’。他们会在基督城住两晚酒店适应一下,然后送怀远去你那里,住一到两晚,确认环境可以,他们再离开。回程机票我会安排。希望你说到做到。”
王吉星立刻回复,表示欢迎,并详细说明了接机、住宿安排,强调会尊重二老和怀远的一切意愿。放下手机,他长长舒了口气,既有事情落定的轻松,又有即将面对前岳父母审视的紧张,更有对即将见到儿子的深切期盼。
他将事情原原本本告诉了杨妮妮。杨妮妮听罢,握住他的手,温和而坚定地说:“这是应该的。房间我马上再收拾一下,给罗叔叔和贺阿姨也准备好房间。怀远能来,是好事。我们一起好好待他。”
杨妮妮的包容和支持,给了王吉星莫大的安慰。他们一起为怀远和外祖父母的到来做准备。王吉星特意在怀远的房间里添置了天文望远镜、一些关于新西兰自然和星空的书籍,以及一套全新的绘画工具(他隐约记得怀远小时候喜欢画画)。杨妮妮则用心准备了干净舒适的客房,换了新的床品,在屋里摆上她从海边和牧场采摘的野花。
接机那天,王吉星独自前往基督城。当他在机场看到那个比视频里又长高了些、神情依旧有些沉静的少年,以及旁边两位衣着得体、面色严肃的老人时,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爸。” 怀远还是那样,低声叫了一句,目光有些躲闪。
“爸,妈,一路辛苦了。” 王吉星压下翻涌的情绪,先向罗军和贺芳打招呼,态度恭敬。
罗军哼了一声,算是回应,打量王吉星的目光带着审视。贺芳则客气而疏离地点点头:“麻烦你了,吉星。” 她对王吉星的称呼,也从以前的“”小王”,变成了略显生分的“吉星”。
回牧场的路上,气氛沉闷。罗军和贺芳显然对窗外的自然风光兴趣缺缺,更多是询问一些实际问题:治安如何?医疗方不方便?孩子吃什么?有没有网络?王吉星一一作答,尽量详细。怀远大部分时间看着窗外,偶尔外公外婆问到他,才简短回答一两句。
当车子最终停在晨露牧场那栋面朝大海的石屋前,杨妮妮抱着安安,带着温和的笑容站在门口迎接时,气氛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罗叔叔,贺阿姨,一路辛苦了,欢迎你们。我是杨妮妮。” 杨妮妮落落大方地打招呼,然后轻轻拍了拍怀里的安安,“安安,看,哥哥来了,还有外公外婆。”
安安好奇地睁大眼睛,看着陌生的哥哥和两位老人,并不怕生,甜甜地笑了。
孩子天真无邪的笑容,似乎融化了一些坚冰。贺芳的脸色稍微缓和,对安安点了点头。罗军也勉强扯了扯嘴角。怀远的目光在杨妮妮和安安脸上停留片刻,又迅速移开,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点。
杨妮妮的周到安排很快让罗军和贺芳挑不出什么错处。干净整洁的房间,虽然不奢华但舒适温馨;晚餐是自家菜园采摘的蔬菜、牧场新鲜的牛奶以及杨妮妮拿手的家常菜,味道可口;考虑到老人可能吃不惯西餐,还特意煮了米饭。王吉星陪着说话,介绍牧场的情况,语气平和务实,没有炫耀,也没有诉苦,只是平静地陈述。
饭后,杨妮妮主动带着安安去洗澡,将客厅空间留给了王吉星、怀远和两位老人。
罗军抿了一口茶,终于进入了正题,语气严肃:“吉星,我们这次来,主要是为了怀远。晓晴跟你说了,孩子就是来过个假期,放松一下。你这里……环境是还不错,空气好,也安静。但毕竟是在农场,安全第一。那些牛啊,机械啊,都得注意。怀远从小没接触过这些,你别让他去冒险。”
“爸,您放心,安全绝对是第一位的。怀远在这里,就是休息、玩。牧场里有些小动物,很温顺,他可以远远看看。平时就在家里有他杨阿姨陪着,他想怎么玩都行。
罗军和贺芳在王吉星的牧场住了两晚。这两晚,与其说是探亲,不如说是一场细致的现场评估。他们查看了牛棚的整洁度,询问了奶牛的健康和防疫情况,品尝了牧场自产的牛奶和杨妮妮亲手制作的餐点,甚至由王吉星陪同,在汉斯的介绍下,去小镇的超市和诊所转了转,确认了基本生活保障的便利性。
两位老人的态度始终保持着一种有礼的疏离,但挑剔和审视的目光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沉默所取代。他们看到王吉星手上新添的、与过往养尊处优截然不同的薄茧和细小划痕,看到他熟练地操持着他们以前无法想象的“粗活”,看到他看向杨妮妮和安安时眼中不容错辨的平和与满足,也看到这个“新家”里,虽然没有豪宅的奢华,却有一种扎实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安稳。
离开那天早晨,贺芳在收拾行李时,对送行的王吉星和杨妮妮说:“这里……是挺不一样的。怀远在这儿住段时间,换换环境,也好。” 语气比来时松动了些,但仍带着惯有的矜持。
罗军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在上车前,用力拍了拍王吉星的肩膀,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了最初的审视,却多了些难以言喻的东西,像是叹息,又像是某种程度上的……认可?或许只是承认眼前这个男人,确实走上了一条他们未曾预料、也无法简单评价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