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安顺和程山水还有些担心,在这种极端恐惧下,丁香的“唐麦人格”会不会又跑出来。
但幸好这个人格被创造的初衷只是纠错,多少有些欺软怕硬的特质,丁香在逃跑过程中还能保持清醒,方向感很好地一路飘到医院。
张安顺和程山水也进到市医院,坐着电梯直达9楼的重症监护室。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们最先看到的还是抚着重症监护室玻璃窗的女人。
女人自己也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眼眶和鼻头却是红的。
“唐阿姨,”张安顺率先走上前去打招呼,“我是丁香学校的老师,代表学校来看看她。”
早在逃跑的时候,程山水就把安魂玉牌挂在张安顺的脖子上,自己缩了进去,好方便张安顺在医院里行动。
真正的唐麦,也就是轮椅上的女人抬起头,眼镜滑到鼻梁,戒备的眼神越过眼镜上方,扫视两手空空的来人:“真的吗?我没有见过你。”
跟丁香扮演的一样难搞。
张安顺坚信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我是行政老师,平时跟学生、家长见面比较少。丁香她现在怎么样了?”
他轻轻握了握脖子上挂着的玉牌,让程山水感应一下丁香生魂的位置。
“很不好。”唐麦低下头,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口气,“颅内出血,脑子里面有瘀血压迫神经。人一直昏迷着,现在也不敢随便治疗,怕病情再加重,只能耐心观察。”
重症监护室里,丁香的脸上带着呼吸罩,双眼紧闭,监护仪屏幕上亮着一条起伏微弱的曲线。
“如果她能醒过来,我也不想再逼她学习了。”唐麦推了推眼镜,声音有几分哽咽,“只要她平平安安的就够了。”
程山水化作一抹白雾,从玉牌里钻出,把丁香的生魂从楼梯间推了出来,让她站到了自己妈妈面前。
谁也不知道丁香在楼梯间躲了多久,只知道她也哼哧哼哧吸着鼻涕,哭得满脸泪痕。
旁边的张安顺还在跟唐麦说些关心丁香的客套话,程山水却冷冷地看着丁香:“不想活?”
她早就到了医院,也知道自己的身体在哪里,却只在楼梯间躲着,偷偷看自己的妈妈。
“想……”丁香本就年纪小,原先也没有赴死的想法,又遭遇了鬼门关前这一遭,早就想回家、回到之前的生活轨迹上去了。
“那怎么不回身体里?”ICU的玻璃窗并不能妨碍魂体进入。
“我还没做好准备……”丁香弱弱开口,眼神不自觉瞟着唐麦。
也对,回去之后,未必是新生。
感知到丁香的犹豫,张安顺试探起唐麦的态度:“听说之前丁香的状态不太好?”
唐麦痛苦地闭上眼,还挂着吊水的手握成了拳,似是被唤起了很不美好的回忆。良久,她开口道:“是我错了。”
“丁香爸爸去世得早,他逞英雄,在洪水里救人,自己却被冲走了。是,刚开始的时候是有很多奖章、慰问,可到后来,谁还记得这些事?别人只会说,丁香从小就是个没爸的孩子,我是个可怜的寡妇。”
“我没办法,只能拼命努力,我也努力赚钱,丁香也要努力学习,要做到最好。”
“可是我只知道逼丁香,却没考虑到,我这种平庸的人,怎么可能生出一个天之骄子呢?不管用什么办法开发智力,她也总是成绩一般。”
“我这样一个在公司里待了二十年都还是普通员工的人,居然觉得自己女儿没有成功是因为她不够努力……”唐麦把脸埋进掌心,发出苦笑。
“我成天埋怨自己工作这么辛苦,却没有给她一个诉苦的机会……”这场车祸也让唐麦彻底反思了自己。她终于想清楚,自己想要的是健康平安的女儿,不是笨鸟先飞的凤凰。
从前的她性子要强,把期望一股脑压在丁香身上,什么都希望她做得最好,怕她不争气、怕她过得苦,从来不肯好好地跟她说句话,总是指责、施压,把少女逼到窒息。
可此时,她隔着玻璃看着毫无生气的丁香,往日的唠叨和固执都变成了满心的悔恨与恐慌。
她的手贴上了玻璃,像是抚上了女儿的脸:“如果她能醒过来,我再也不会逼她了……”
“其实我没那么喜欢围棋。”丁香滑坐在冰冷的地砖上,“我一直想学跳舞。可是跳舞‘很没用’,对学习没有帮助,也不能帮我找工作,老妈说,我们家的钱不能这么乱花。”
“我接受了,也慢慢爱上了围棋。”丁香吸吸鼻子,“现在也没那么想学跳舞了。”
“或许,就像我会爱上围棋一样,我会慢慢地、再一次爱上妈妈,妈妈也会想起对我的爱吧……”丁香说服了自己,化作一道柔光,决绝地穿过那道玻璃,投进自己的身体里。
下一秒,漂泊的灵魂归位,生命检测仪上的线条猛地跃起来,代表着血氧、血压的数值缓慢回升,原本拖沓的滴滴声也变得均匀规整,叫得清亮平稳,像传递着床上那人有力的心跳声。
唐麦凝滞的目光骤然亮起。她猛地站起来,却不慎牵动了肋骨上的伤,又摔回轮椅上。
她也顾不上医院里不可大声喧哗的规矩,跌跌撞撞推着轮椅往护士台去:“医生!医生!她是不是醒了!3床的丁香!”
几个护士看了一眼病房的情况,立刻出动,两人去换无菌服查看丁香的情况,一人打电话通知主治医师,有条不紊,落在唐麦眼里却觉得有好多人、好乱,她想抓住什么人,却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干涉任何一个人。
张安顺抓住了轮椅后的把手,手臂上的肌肉把唐麦拉到了过道旁。
唐麦顿觉自己被人从一团乱麻中抽了出来,头脑清明了一些。
张安顺半蹲在唐麦面前,绅士地递出一张纸:“擦擦眼泪,别慌,丁香需要你。”
“长蛇。”程山水的声音在张安顺耳边轻轻提醒。
张安顺侧头,看到了窗边冒着黑气的人影。
他对着唐麦微微一笑,道:“既然丁香同学马上就要没事了,那我就先走了。睡吧,睡醒之后记得带丁香去看心理医生。”
唐麦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拍了一下,随后眼前就有些朦胧。迷迷糊糊之间,她好像看到张安顺从腰间凭空抽出一把剑,逆着光向窗外走去,像是武侠小说里的男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