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后翻,稚嫩字迹的字越来越少,单个的“烦”“累”“死”。
锋利字迹留下的痕迹却越来越多,从红色变成了黑色:
“懒货,怪不得你没出息。”
“你怎么不去死。”
张安顺隐约觉得自己好像窥见了一部分真相:或许丁香并非一开始就是自暴自弃,而是生出了一个纠正自己的人格。她在模仿妈妈,指导、安排、纠正丁香的行为,好让妈妈对她的行为更满意。
可在模仿的过程当中,这个负责把握方向的丁香竟然变成了一个副人格,甚至隐隐有了压倒主人格的绝对权力。
张安顺叹了一口气,只觉得丁香可怜。
看着草稿纸上的字迹,女孩捂着嘴,退后两步,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
所有的自我欺骗在这一瞬间崩溃。
她伪装成了伤害自己最深的母亲,只是想要提前判断母亲的喜好,让母亲对自己的满意多一点。
并没有什么母亲找女儿的戏码。
她全都想起来了。
去围棋社的路上,一辆摩托车飞驰而来,唐麦骑车电动车躲闪不及,后座上的女儿直接飞了出去,唐麦自己也摔倒在地,被电动车压住。
两辆车都是肉包铁,三个当事人全都昏迷不醒,被救护车拉往医院。
最后,反而是全副武装的摩托车主伤势最轻,唐麦肋骨骨折,但还好没伤到脏器,还在医院里吊水。而她,丁香,颅内出血,还在ICU观察。
她的灵魂不知道何时离了体,一个人从医院跑出来,想要回家。
等回到家里,却发现妈妈不在家,家里根本人气。
她有些紧张,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是做好饭等妈妈回来吗?还是先去写作业?该怎么做妈妈才会满意呢?
惊慌的情绪之下,那个模仿母亲的人格又跑了出来。
这一次的情况格外严重,找不到母亲,丁香只好自己扮演起母亲。
一个合格的母亲应该做什么?哦,对,要先喊女儿回家吃饭。
她不知道自己唯一的代步工具电动车去了哪里,只好步行去了围棋社。
围棋社已经关门了,一个人也没有。
她想着,前不久确实听说围棋老师嫁了个职业棋手,要跟着那个棋手定居京州了。那这段时间提前下课也不能太责怪她。
丁香下了围棋课之后是不是要去学校上课了?
她走得太慢了,走到学校的时候,正赶上了晚自习的课间休息。
为了提高学习的专注度,她要求丁香课间休息的时间也不离开座位,每天在学校上厕所的次数必须控制在3次以内。
可此时她在教室里转来转去,怎么也找不到丁香。
她有点生气了。丁香总是这么不听话。
她想问丁香的同学,知不知道丁香去哪里了。
可同学们好像听不见她的声音似的,一个也不搭理她,反而自顾自地聊着天:“我听说丁香救不回来了,要死了。”
“在ICU住了好几天都没醒过来,我估计也是醒不过来了。”
“不可能!”她大喊,“丁香你个死丫头,到底做了什么让同学这么讨厌你,当着你妈妈的面说你死了!”
还是没有人搭理她,孩子们说了两句,又谈到别的话题去了。
生着闷气的她又走了好几个地方,没有找到人,却听到好几个人说丁香死了。
她实在是生气,突然想到了邻居家之前丢了小猫,请了顺安堂的大师来帮忙,立马就找到了。
顺安堂好像就在梅林的老街上吧?她这样想着,也没顾得上带把伞,冒着雨就往梅林那边去了。
*
张安顺和程山水都没有催促丁香,静静地等待她想清楚。
“妈妈……我要去市医院……”丁香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向两人,眼中清明,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强制与执拗,只剩少女的脆弱和无助。
她哽咽着说:“我们被车撞了,我应该是死了,她……我要去看看她……”
她的主人格终于有勇气站出来了。现在,她愿意面对现实,也愿意面对自己。
张安顺点点头:“早该清醒了。你还没彻底去世,应该早点回到自己身体里去。再拖下去,就真的没救了。”
“那我们现在就走!”丁香坚定道。
三人没有耽搁,立刻出门,朝着医院的方向赶去。
又起了风,树叶唰唰作响,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丁香脚步急切,也不等身后两人,从小路往医院赶。
程山水见不到丁香,微微皱了眉。
张安顺捏了捏程山水的手,想让他不要那么着急:“总归目的地是医院,晚点到也不要紧的。”
程山水抽回了手:“动作快点,不要出意外。”
“哪能出意——”
一阵妖风凭空卷起地上的尘土,空气瞬间变得阴冷压抑。一道高大的身影扛着失去意识的丁香,缓缓从阴影里走出。
男人看起来三四十岁,穿着黑色的风衣,强壮高大,面容硬朗,一双黄色的竖瞳闪着贪婪与阴狠,下颌还贴着几片蛇鳞,嘴边叼着一根燃了一半的烟,周身散发着浓郁的黑色妖气,叫人不寒而栗。
他朝地上轻蔑地啐了一口,把烟头吐到地上:“鬼帝就让你们两个小崽子来对付我?”
张安顺把程山水挡在身后,飞快抽出铜钱剑横在身前。
“坦白说吧,”长蛇山君掂了掂肩头的女孩,一踮脚,凌空腾起,“她们的痛苦就是我的养料……”
他的身影几乎瞬间消失,只剩声音还在半空中回响:“她的魂,我收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