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告诉他们,我已经知道,我不是他们亲生的了。”一道空灵的年轻男声在灵堂里缓缓响起,不带一丝活人气息。
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湿冷的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王红打了个冷颤。
刘大勇和王红并不能听到刘健的声音,张安顺也只是微微抬眸,看了一眼棺木边站着的那个半透明魂体。他身穿运动服,眉眼与遗像中的人并无二致,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阴气——正是刘健。
张安顺收回视线,对刘家夫妻道:“恐怕是刘健不慎触了恶鬼的霉头,必须要搞清楚到底是谁在阻止他入土为安。倘若你们一点线索也没有,那就只好请魂问灵,向刘健本人问清楚缘由了。
刘大勇忙不迭点头:“好好,要问的,要问的,问清楚,把瘟神请走。大师,我们需要做些什么吗?”
“备好香坛、贡品,助我设好祭坛。此外,还要保证这个屋子里除了我没有别的活人,否则会引鬼上身,遭到反噬。”
“现在吗?”王红问。
“对。”张安顺站起身,将近一米九的身高非常有威慑力。
“好的好的,大师,按您说的来。花钱是小事,只要把事儿办好了就行。”刘大勇直接买下了张安顺带来的祭品和香,额外给他结了“缘”。
刘大勇二人利索地收拾了东西去亲戚家借宿,把灵堂留给张安顺:“大师,麻烦你了!”
张安顺安心地收下“缘”,顺着墙根撒了一圈糯米,又回到灵堂,将几张符纸整齐摆在八仙桌上,静静等候。
老式座钟珰珰报时,十一点一到,刘健那半透明的魂体终于不再若隐若现,在张安顺看来,甚至与常人无异。
“刘健?”
“是我,先生。”刘健胆怯地点点头,声音飘渺。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人有几分本事,却也怕他是个见钱眼开的骗子。
张安顺问:“灵堂之内只有你一缕残魂,并无其他邪祟。所以,之前的怪事全是你一人所为?”
刘健的魂体长长叹了一口气,白烛的火光也随之跃动了两下:“是我托梦给抬棺队的叔伯,求他们不要埋了我。又在灵堂闹事,拖延下葬的时间。”
“不是我不肯入土,是我不能进刘家的祖坟。”
“嗯?因为你是捡来的,先祖不容?”张安顺挑眉。
“不是。”刘健眼睫轻颤,一字一句揭开埋藏了二十年的秘密,“其实,我不是捡来的,是买来的。”
惊雷炸响,雨声骤急。
张安顺的眼中闪过讶异,随后又了然地点了点头。刘大勇夫妻两个,确实不是那么守规矩的人。
他抬手点燃一盏莲花灯,柔和的烛火光芒笼罩着刘健,刘健发青的面孔似也有了些血色。
张安顺对他道:“子时阴气最盛,莲花灯可保你魂体不散,你的时间还有很多。把所有事,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我无意中得知了我爸……不,刘大勇和王红的血型,一个A型,一个O型,根本生不出B型血的我。我想了很久,还是想不通自己是怎么来的。如果去问,他们肯定说是捡来的,但这真的是真相吗?我找了私家侦探。在我死的那天晚上,他告诉我,我很有可能是买来的。”
张安顺遗憾地摇摇头:“侦探说的也不一定是对的吧?”
“他没说错。可能是心虚吧,我死后,刘大勇把买下我的契约烧掉了,”刘健落寞道,“结果,那张契约阴差阳错到了我手里。他开货车的时候,花了一千块买了个男丁。”
“刘大勇靠开货车发家,赚到了买你的钱。又因为货车,失去了自己尤其重视的香火。果然逃不过因果两个字。”张安顺眉头微蹙,“你的执念是什么?找到人贩子?万一是你亲生父母把你卖掉的呢?”
“契约上那人的名字我见过,是个落网的人贩子。十有八九我是被拐走的,或者被偷走。”刘健生前总觉得这些事是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死后反而有机会静下心来思考了,“我知道刘大勇他们对我很好,买房买车,爱我疼我,可是一想到我的父母可能找了我二十年,日日以泪洗面,我就没办法安心做刘家儿子,没办法埋在刘家坟里。”
“我想回家!”刘健下定了决心,飘到张安顺正对面,恳切道,“大师,可以帮我找亲生父母吗?”
“我是刘大勇花钱请来的。你让我做的事,跟他让我做的完全相反。”张安顺冷冷道。
因为这一双阴阳眼,他经常给鬼帮忙,他们的愿望往往并不复杂,可能是帮他们给爱的人捎一句话,或是把没能送出去的礼物交到对方手里。善良又容易满足的鬼总是大多数。但现在的情况有些复杂了。偏偏张安顺是个怕麻烦的人。
“求求你了,先生,我想回家,我是被拐的孩子,我不能留在这里,拜托您!我没办法再跟别的人说话了,能帮我的只有您了。”刘健哀求着,魂体已经是跪拜的姿势了。
“我真的做梦都想回到自己的家……我的头被碾碎了,声带变得很奇怪,刚变成鬼的时候,我几乎不会说话,但是确认了我是被拐的孩子之后,我拼命学说话,祈求抬棺队、祈求别的朋友,想办法拖延下葬时间,可是他们都看不清我的脸,听不清我的声音,真的,能帮我的只有您了……”刘健眼中流出两行血泪,卑微哀求。
既然已经介入这件事了,那也没办法不沾染因果,干干净净地抽身了。他本受刘大勇所托安魂送葬,可天理良心在前,根本无法袖手旁观。
张安顺假装为难道:“没办法了,只能先帮你了。”
好吧,张安顺还是个心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