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秋平胃口不好,他就把菜切得细细碎碎的,做成好消化的粥羹。
一周七天从来不重样,只要何秋平愿意吃下去,一切都值得。
他站在厨房里,围裙系得端端正正的,拿着汤勺尝咸淡,尝完了眯着眼睛想一想,再加一点点盐,再尝,再想,那份认真劲儿,比他在手术台上吻合血管还细致。
何秋平坐在餐桌前,看着骆翊把一碗粥端过来,热气腾腾的,米粒已经煮到开花,和肉末、菜碎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他舀一勺送进嘴里,温热的,软糯的,不需要怎么咀嚼就能咽下去。他慢慢吃着,吃到碗底,抬起头,发现骆翊正看着他。
“看我干嘛?”何秋平问。
“看你吃饭的样子很幸福。”骆翊说。
何秋平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去舀最后一口粥,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可一到晚上,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何秋平躺在床上,本来还好好的,忽然就开始翻来覆去。骆翊睡在旁边的沙发上,何秋平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把脸埋在枕头里,咬着牙忍住。
可胃里翻江倒海的,一阵一阵的恶心涌上来,压都压不住。他猛地坐起来,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趴在马桶边吐了起来。
骆翊每次都是第一时间就醒了。
他的睡眠变得很轻,像一根绷紧的弦,何秋平那边稍有动静,他就立刻弹起来。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卫生间,看见何秋平跪在地上,两只手撑着马桶边缘,瘦削的脊背剧烈地起伏着。
吐出来的东西已经没什么了,先是食物残渣,然后是黄绿色的胆汁,最后只剩下干呕,一下一下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
骆翊蹲下来,一只手扶着何秋平的背,另一只手从毛巾架上扯下毛巾,搭在他额头上。
何秋平的额头很凉,皮肤上全是冷汗,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进眼睛里,他也不擦,只是闭着眼睛,用力地一下一下地喘气。
骆翊心疼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心疼到骨头缝里都在发酸。他想替何秋平受过这些罪,想把那些药物一颗一颗地替他都吃了,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这样蹲在旁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背,感受那瘦削的身体在掌心里剧烈地震颤。
吐完了,何秋平靠在墙边,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像纸。骆翊用湿毛巾给他擦了脸,又倒了温水让他漱口,然后扶着他回床上。
何秋平躺下来,蜷缩着。骆翊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肩膀上,手停在那里,没有移开。
“止痛药呢?”骆翊问。
何秋平摇了摇头,意思是还能忍,他不想吃药形成依赖性。
骆翊没有听他的。他去厨房倒了水,从药盒里取出止痛药,拿过来递到何秋平嘴边。
何秋平睁开眼看了看他,眼里的光已经很暗淡了,骆翊心疼地拿着药说“忍这么多次了,你怎么还不放弃,怎么这么犟啊。”。听后何秋平还是乖乖张开嘴,把药含进去,就着水咽了。
何秋平安静下来,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骆翊坐在床边,没有走,手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肩膀,感觉到那里的骨头硌手。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何秋平还没有生病的时候,何秋平肩膀那里是宽宽的、厚厚的,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暖意。而现在,那具□□已经不知道去哪了,留下的是这副被病痛摧残得只剩骨头的躯体。
骆翊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掌心里,安静了很久。
高考那两天,整个家庭都绷紧了神经。骆翊请了假,专门开车送李雯静去考场。
何秋平的事骆翊没跟李雯静提,何秋平也没有去,他怕自己的状态会影响李雯静,只在前一天晚上给她发了一条微信,就一句话:“静静,何老师相信你,加油。”
李雯静回复了一个“嗯”字,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
考完了,李雯静从考场出来,表情淡淡的,看不出考得好还是不好。骆翊也不敢问,只是递给她一瓶水。
李雯静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舅舅,我觉得我考得还行。”
骆翊听后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嘴上却说:“还行就行,别想太多,先玩几天。”
李雯静说起玩那是真不含糊。第一天就拉着骆翊去了理发店,说要烫染头发。骆翊坐在理发店的沙发上等了整整三个小时,无聊到把手机里的新闻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
李雯静从镜子里看到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舅舅,你要是着急你就先走。”
“不急,”骆翊说,“我又没事。”
他确实没事。何秋平在家里休息,有朱莉陪着,他也放心。他靠在沙发上,看着理发师在李雯静头上卷了一个又一个花花绿绿的卷子,电热帽罩在上面,蒸汽袅袅地升起来,像一个移动的小型温室。
染完头发,骆翊又带李雯静去了趟数码城。李雯静说自己想要一套电子全家福。骆翊二话没说就买了,刷卡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倒是李雯静在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小票,倒吸了一口凉气:“舅舅,这也太贵了吧。”
“贵什么贵,养你长这么大还花少了?你老舅说了,给你买就一定给你买。”骆翊把购物袋递给她。
李雯静接过袋子,拎在手里,忽然沉默了。
她在做头发的间隙里,骆翊跟她说了何秋平的事。
他解释本来不想说的,怕影响她高考的心情,可李雯静突然这么问起来了“舅舅,何老师怎么这次没来给我加油啊?他不是最关心我高考的吗?”骆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李雯静听完,难过的表情印在了脸上。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像说什么也于事无补。
她接过后只是低着头,手指捏着购物袋的提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骆翊:“舅舅,何老师会好起来的,对不对?”
骆翊看着她,没有回答。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有些哑:“走吧,回家吃饭。”
他也不知道上天是不是在跟他开玩笑,但这玩笑确实开的太过火了,他多希望这是一场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