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雯静的高考成绩出来了,分数上川大是十拿九稳的事,升学宴那天是在家里办的。
骆翊的父母张罗了一大桌子菜,亲戚们陆续到了,客厅里很快热闹起来,人声鼎沸。
何秋平也来了。
他本来身体不太舒服,早上起来吐了两回,吃了止吐药才勉强压下去。他让骆翊帮他去餐厅里打包了一大堆李雯静爱吃的东西。他用保鲜盒一层一层地码好,装了一整个购物袋,提在手里沉甸甸的。
进门的时候,骆翊扶着他。他走得很慢,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扶着骆翊的胳膊,像一位老态龙钟的老人,可他才三十出头。
李雯静正站在客厅里跟表妹说话,听到门口动静转过头,看到何秋平,先是愣了一下,以前合身的衬衫现在挂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子要卷好几道才不至于遮住手指。
眼眶深陷下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带着笑,看着她说:“好久不见,静静长成了大姑娘了。”
李雯静看着何秋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没有忍住。她本来以为自己能忍住的,在来的路上她反复告诉自己,不能哭,不能在何老师面前哭,不能让他难过。
可是她看到何秋平站在那里,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被骆翊扶着,手里还提着一大袋给她带的好吃的,她的眼泪就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挡也挡不住。
豆大的泪珠滚下来,啪嗒啪嗒地砸在地板上。
何秋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偏头看了骆翊一眼。那一眼里有责怪,有关切,还有一点点无奈。
“你到底干了什么?你这人怎么这么扫兴?你都跟孩子说了什么啊?”何秋平靠着骆翊把这话悄悄咪咪地告诉他,看骆翊的那个眼神,似乎是把心里的愤怒都表现了出来。
何秋平松开骆翊的手,慢慢走到李雯静面前。他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她,然后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她。
李雯静比他矮大半个头,趴在他肩膀上,哭得更厉害了,身子一抖一抖的,像那一次趴在他怀里哭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是一个初中生。她第一次月考考砸了,躲在厕所里哭,是何秋平找到她,蹲下来,用纸巾帮她擦眼泪,说“没关系,下次努力就好”。后来何秋平去支教了,李雯静哭得比今天还厉害,骆翊怎么哄都哄不好。
“没事的,小毛病而已。”何秋平拍着她的背,声音很轻,也很柔,像在哄当年的那个小女孩一样,“你看我还不是照样来参加你的升学宴啊。”
李雯静从他肩膀上抬起头,胡乱抹了一把眼泪,使劲点着头。她想说点什么,可鼻子塞得厉害,发出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花。
她咽了咽口水,努力让声音平稳下来,然后看着何秋平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
“何老师,你一定要长命百岁。”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还有些发抖,但字字句句咬得极清楚,像是怕何秋平听不清,又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他的骨头里。
“我舅舅不能没有你,他只有你了,拜托你了。”
骆翊正站在旁边递纸巾,听到这话手一顿,鼻头猛地一酸。他别过脸去,假装喉咙不舒服被什么东西呛到了,清了清嗓子,用不自然的轻松语气说:“你这死孩子,在乱说些什么,说点好听的话吧。”
李雯静转过头看他,眼眶还是红的,嘴角却忍不住翘了一下:“这不就是好听的话吗?我句句说的都是实话。”
骆翊没有接话,把纸巾塞进她手里,转身去厨房倒茶了。
他背对着客厅,站在灶台前,水龙头哗哗地响,他把手伸到水流下面,凉水冲了很久,眼眶里的热意才慢慢退下去。
何秋平没有在人群中间待太久。他怕自己站在那里,大家都不自在,都要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把他当病人。他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靠窗,能看到客厅里来来往往的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桌上熟悉的面孔。
外婆坐在主位上,正跟旁边的亲戚说着什么,笑得很开心,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
朱莉和骆斌在厨房里进进出出地端菜,偶尔拌两句嘴,朱莉嫌骆斌切菜切得太大块,骆斌说“你行你来”,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最后还是朱莉自己动手切了。骆万琼带着李雯静在旁边剥虾,剥得满手都是酱汁,弄到脸上了,一桌人都笑了。
老刘也来了,坐在另一边,正跟骆斌喝酒,老刘的脸已经喝得通红,舌头有些大了,还在嚷嚷着“再来一杯”。
何秋平看着这些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这种热热闹闹的场景,他好久没有感受过了。
他坐在这个客厅里,耳边是人声鼎沸的喧闹,鼻尖是饭菜和酒的香气,眼前是这些熟悉的、笑着的脸。
他才忽然明白过来,这就是家的感觉。
外婆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何秋平身边。她端着一碗汤,放在何秋平面前,汤是鸡汤,熬了一上午,金黄色的油浮在上面,底下是清亮的汤。
何秋平低头看了看,端起来喝了一口,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外婆没有走。她坐在何秋平旁边那把旧藤椅上,把手伸过来,轻轻地握住了何秋平的手。那只手很老可握在手上是暖的。
“小何啊,外婆也希望这病都快点好。”外婆的声音不大,被客厅里的喧闹压得几乎听不清,可何秋平听清了每一个字,“其实我们早把你当我们一家人了。”
何秋平抬起头看着她。外婆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怜悯,只有一种长者的慈祥,像在看自己的晚辈。
“孩子,”外婆的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外婆是真的希望你们都好。你和骆翊,都好。”
何秋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谢谢外婆”,想说“我会好好的”,可他发现自己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发不出声音来。他只是点了点头,用力地点了两下头,然后把外婆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外婆也点了点头,两个人就这样互相握着手,在喧闹的客厅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何秋平知道,骆翊的家人接纳了他。是真真切切的从心里感到亲近的接纳。
他想起第一次来骆翊家吃饭时如坐针毡的局促,他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尴尬。那些都过去了,现在的他是被这些本来和他毫无关系的、只是因为骆翊才认识的人们,真心实意地爱着。
何秋平看着这屋里屋外的热闹,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大家都想自己好好活下去。不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了,是所有人的事了。
他想活着。哪怕是为了这些人,也要活着,这世界上总是有一小部分的事情能将自己留下来。
升学宴散席的时候,骆翊已经喝得有些高了。自从何秋平生病后他平时就不喝酒了,白酒更是沾都不沾,今天高兴,被老刘灌了好几杯,还陪李雯静喝了半杯红酒。
亲戚们陆续走了,客厅里的人散了,剩下满桌的残羹剩菜,和地板上几片油渍。朱莉在收拾碗筷,骆斌在拖地,李雯静窝在沙发上玩手机。
老刘临出门前,悄悄凑到骆翊身边,把他拉到走廊角落里。走廊的灯没开,只有客厅透过来一点光,照在老刘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老刘压低声音,问起了何秋平的情况。
骆翊靠在墙上,仰头看了看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灯,沉默了一会儿。客厅那边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和李雯静刷短视频的笑声,隔着一道墙,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知道他不愿意治。”骆翊的声音有些闷。
老刘立马把他头给按过来,凑近了小声嘀咕,语气急促而认真,带着一个老医生的职业本能:“怎么个不愿意?不能再拖下去了,尽快治疗才是最保险的。你现在拖一天,后面可能就少一年,你自己是医生,你应该清楚。”
骆翊点点头,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他当然清楚,比谁都清楚。他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清楚到每天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这些事情,可他一个字都不敢跟何秋平提。
老刘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转身走了。骆翊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把自己从那种窒息的思绪里拽回来,拍了拍脸,走进客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