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记录的,不只是这个小女孩的话,还有好多好多声音——
“何老师说女孩子也要读书,读书才能看到更大的世界。”
“何老师没有放弃我,他说我不是笨,是还没找到方法。”
“我长大了也想当老师,像何老师一样。”
这些稚嫩的童声,一字一句,像春天的雨滴,落进录音话筒里,被忠实地记录了下来。
第三天,记者们该走了。
临走前,记者握着何秋平的手,说了很多感谢的话。
何秋平只是笑着摇摇头,说“没什么的”。他把记者们送到校门口,看着他们把设备一件件搬上车,看着他们在车里朝他挥手。
车子发动了,驶过那条他每天走的路,扬起一片尘土,绕过山弯,消失在山的那一边。
何秋平站在原地,风吹起他的头发。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信号满格,但什么消息都没有。
他这才想起来,他甚至没有告诉骆翊这件事。
何秋平将这件事抛在了脑后,日子照常过。记者们走了,学校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他该上课上课,该做饭做饭,该翻地翻地。
他把那两箱牛奶分给了孩子们,一人一天一盒,有些孩子舍不得喝,把牛奶藏在枕头底下,被何秋平发现后红着脸拿出来,小声说了句“我想留着过年给阿妈喝”。
何秋平鼻子一酸,又多给了她一盒,说“这盒是给你的,你阿妈的那份老师另想办法”。
他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
直到那个休息日。
骆翊难得休息,窝在公寓的沙发上刷手机,他漫不经心地划着屏幕,手指停了一下。
一条推送跳了出来,标题很长,字很多,他只来得及看清几个字,“年轻的“何爸爸”老师双手撑起孩子们的天”。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个何爸爸,第二反应是这张照片怎么有点眼熟?
他点了进去。
头图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人穿着白衬衫,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粉笔,正侧身往黑板上写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给他的侧脸镀了一层金色的轮廓线。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后脑勺的弧度干净利落,能看到发际线处新长出的一点绒毛。
骆翊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猛地坐直了身子。
是何秋平。
是剃了头发以后的何秋平。是那个在山里待了几年晒得黝黑瘦了一圈却比以前任何一张照片都好看的何秋平。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把那篇报道读完了。
报道写得很长,很细,从何秋平第一天来山里写起,写他翻山越岭去家访,写他省吃俭用好几年给学校修操场,写他用电饭锅给孩子们做生日蛋糕。
没有夸张的修辞,没有刻意的煽情,只是把这些年他做过的事一件一件地写下来。可正是这种朴素的叙述方式,让每一件事都显得格外沉重。
有一句话骆翊看了好几遍,“当记者问起为什么要做这些时,何老师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既然来了,就得对得起孩子们叫我的那声老师。’”
骆翊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来。
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说不上来是骄傲还是心疼,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难过。
何秋平被人看见了,被很多人看见了,他做了那么多好事终于被大家知道了,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可他又想起何秋平说过的话,“我也没做些什么”,“没什么值得好采访的”。他是真的这么觉得的。他是真的觉得自己做的那些事不值一提。
他是那种会在深夜翻来覆去地想“我给孩子们带去了什么”的人,是那种会因为一个学生成绩没有提高而自责很久的人,是那种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别人,却从来不觉得给了很多的人。
报道的最后,附了几张照片。
有一张是何秋平在灶台前炒菜,油烟缭绕,他眯着眼睛,脸上是认真的表情。
有一张是他在操场上和孩子们围坐在一起,腿上坐着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小男孩搂着他的脖子,笑得露出两排小奶牙。
还有一张是他在宿舍里给女同学梳头,女同学坐在小板凳上,他站在后面,弯着腰,小心翼翼地把打结的发尾梳顺,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易碎品。
评论区已经炸了。
几千条留言,多数在说他长得好看,说他像哪个明星。
但骆翊注意到,点赞最高的那条评论写的是,“长得好看是他最不值得一提的事,我敬佩的不是他的脸,是他的心,现在能有哪个年轻人能做到他这种地步。”
骆翊点了转发,按进了朋友圈。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伟大而艰巨的任务,背后也有无数双这样的手在支撑着。”
发完,他给何秋平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背景音嘈杂,有小孩的吵闹声,有碗筷碰撞的声响,一听就是在食堂。
“秋平。”骆翊开口,声音有些哑。
“嗯?怎么了?”何秋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远,像是在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才把注意力转回来。
“我看到你的报道了。”骆翊顿了顿,“你怎么没告诉我有记者去采访你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何秋平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点不以为然的轻描淡写:“又不是什么值得说的大事。”
骆翊被这句话噎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半度:“这事还不大?”
对面的何秋平似乎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没说话。
“何秋平,”骆翊叫他的名字,一字一句的,“我真的很骄傲。你能被大家所知道,一切也值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何秋平轻轻笑了一下,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隔着几百公里的山路,声音有些失真,但骆翊听得出那是真心实意的笑。
“行吧,”何秋平说,“那你骄傲着,我先去给孩子们打饭了。”
“等等——”
“嗯?”
骆翊想说很多话。
想说“你瘦了”,想说“别太累了”,想说“注意身体”。这些话太轻了,说了跟没说一样。他想说“我爱你”,又觉得不合时宜。
最终他说了一句:“有什么想要的记得跟我说。”
何秋平又笑了一声:“知道了。挂了。”
电话断了。骆翊握着手机,听着嘟嘟嘟的忙音,嘴角一直翘着,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自从那条新闻曝光以后,学校的日子有了不小的变化。
最先来的是几个爱心人士。他们开着车,拉着满满一后备箱的物资,把办公室堆得连脚都迈不进去。
何秋平签收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激动,是不知道该怎么还这份人情。
接着是一笔款项。
不多不少,刚好够给学校装几台空调,不是装在教室里,是装在老师们的宿舍里。马老师摸着自己那台崭新的空调,摸了半天,说了一句“我活了四十年,第一次有空调”。然后他想起什么,转头看何秋平,眼眶红红的,“何老师,你也不用冬天裹着军大衣批作业了。”
何秋平笑了笑,没说话。
他想起那些个冬夜,零下的气温,宿舍冷得像个冰窖,他裹着军大衣缩在椅子上改作业,手指冻得握不住笔,他就把手塞进腋窝里暖一会儿,再拿出来继续写。
骆翊给他买过暖风机,他舍不得用,怕电费太高,后来骆翊出钱给他交了半年的电费,他才敢开。现在有了空调,这些问题就都不是问题了。
他最没想到的,是牛奶的事。
那天他随口在采访里提了一句“孩子们营养跟不上,天天吃土豆”,结果没过多久,就有人联系了学校,说要承包孩子们的牛奶供应。
签合同那天,何秋平把那一栏反复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看错,才签了字。
第二天,牛奶就送到了。一箱一箱的纯牛奶,摞在操场边上,摞得整整齐齐,像一座白色的小山。
孩子们排着队,一人领一盒。学生们拿着牛奶,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舍不得拆,最后是何秋平帮一位学生撕开了吸管的包装,插好,递给她。
看他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完了用舌头舔了舔嘴唇,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红了眼眶的话:“原来牛奶是这个味道啊。”
何秋平站在操场边上,看着孩子们喝牛奶的样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没动,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他刚长出来没多久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何秋平很知足了。
他不是那种贪心的人。
他来山里的时候没想过要什么回报,他修操场的时候没想过要什么表彰,他被记者围着的时候也没想过要什么名气。
他只是觉得,既然来了,就得对得起孩子们叫他的那声老师。现在,他做的事情被大家看见了,被大家接受了,还有人因此伸出了援手,帮了这些孩子这就够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办公室。办公桌上还堆着那几箱没拆封的爱心物资,旁边是孩子们新交上来的作业本。
他坐下来,拿起红笔,翻开第一本。
窗外,阳光正好。操场上,孩子们的笑声一阵一阵的,像山间的风,吹过来,又吹过去。
他想,明天得把那块菜地再翻一遍。白菜该种了,不然冬天就没菜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