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有什么理由,去阻止这样一个人,去实现这样一个闪闪发光的梦想?
“那……你要去几年?”骆翊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
何秋平收起手机,想了想:“没具体想过年限……可能,会一直留在那边吧?看情况。”看到骆翊瞬间僵住的表情,他立刻笑着补充:“哎呀,也不是完全不回来,寒暑假肯定会回来的嘛!”
“寒暑假……”骆翊在心里快速计算着,一年两次长假,似乎……也不是不能忍受。这个念头让他沉重的心情稍微轻松了一点点。他像抓住了洪水中唯一一根浮木,尽管知道它可能不堪重负,却只能紧紧抓住。
骆翊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举起酒杯:“听起来……真的很棒。我从心里支持你。”他知道自己说这话有点违心,他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他离自己那么远。但另一方面,看着何秋平为梦想努力的样子,他又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和自豪。
这种矛盾的情绪撕扯着他。
他的笑容勉强,但眼神里的赞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却是真实的。
何秋平开心地与他碰杯,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刚刚……是不是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他问得自然,带着点酒后的钝感,全然不知那句话背后曾承载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骆翊看着他清澈的、带着些许询问的眼睛,所有汹涌的情感最终被压了下去。他摇了摇头,换上了一句同样真诚却并非他最初想说的话:“我想说……真的很幸运,能够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这句话出口,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和深藏其下的遗憾。他顿了顿,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盼问道:“以后……我能去那边找你吗?看看你,也可以看看那些孩子们。”
“随时欢迎啊!”何秋平的笑容瞬间绽开,干净又温暖,却让骆翊心里产生一种强烈的患得患失感。
自己刚刚才确定的、想要紧紧抓住的感情,似乎还没开始,就要被迫面对漫长的分离和未知。
那笑容越灿烂,他心里的空洞就越大。
他心里就像刚刚经历了一场暴风雨,本以为雨过天晴,可以看见彩虹,却发现天空布满了即将长期分离的乌云。而能驱散这乌云的,只有何秋平本身。
“那就祝你……支教路上一路顺利!”骆翊再次举起杯,将复杂的情绪一饮而尽。
“我也祝你工作顺利!”何秋平也端起酒杯,学着他也一口喝完,却被辣得呛咳起来,眼角都泛出了生理性的泪花。
骆翊下意识伸手想替他拍背,手伸到一半,却在空中停住,转而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两人相视一笑。只是骆翊的笑容里,多了许多难以言说的东西。那里面有理解,有支持,有放手,也有属于自己的、需要独自消化的漫长心事。
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借着酒意,聊着过往,聊着未来,却小心地避开了某个最敏感的话题。
最终,何秋平先撑不住了,眼神开始迷离,趴在桌上,嘴里还含糊地嘟囔着什么。
骆翊拍了拍他的脸,轻声唤道:“秋平?” 回应他的是均匀的呼吸声。
骆翊叹了口气,站起身,也有些踉跄地扶起几乎不省人事的何秋平,结账,叫车,把他带回自己家。
车上,何秋平的头歪在他肩上,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带着酒气和干净的皂角香。
骆翊僵着身体,一动不动,任由窗外的霓虹灯光一道道划过两人依偎的身影。
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床上,替他脱掉鞋袜,盖好被子。
骆翊用手指缓慢的摘下何秋平的眼镜框架,床头灯柔和的光线勾勒出何秋平安静的睡颜,睫毛在眼下投下浅浅的阴影,嘴唇因为酒精而显得格外红润。
骆翊坐在床沿,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他光洁的额头、挺直的鼻梁,最后,指腹近乎贪婪地、久久地停留在他温软的嘴唇上。
指尖的触感柔软而温热,带着生命的气息,与他指尖的微凉形成鲜明对比。这细微的接触,像电流一样窜过他的手臂,直抵心脏。
指尖传来的微妙触感让骆翊的心脏剧烈跳动,他看着自己的行为,忽然自嘲地笑了出来。
笑声在安静的卧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
他也不明白自己现在到底在干什么,但最终,他收回手,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
他深深地看了熟睡的人一眼,轻轻关掉了台灯,退出了卧室,细心地带上了门。
然后,他把自己摔进客厅的沙发里,在一片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任由心里那场刚刚刮起的、混合着失落、支持、不甘和巨大不舍的暴风雨,无声地肆虐一整夜。
城市的夜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带。他就那么看着,直到那光带渐渐变亮,窗外传来早班车的声响。
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既定的分别和无法言说的心事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