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挺好的。”她说。
竹月无奈地把图样收好,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姐,世子还让人带了一句话。”
“什么话?”
“说……婚期改了。”
林以寒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改成什么时候?”
“没改日子,是改了时辰。”竹月说,“原来是定在午时迎亲,世子说午时太赶了,怕小姐来不及准备,改成了申时。说是这样小姐能多睡一会儿,不用天不亮就起来。”
林以寒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哦”了一声。
多睡一会儿。
这人,倒是记得她爱赖床。
三月初八,婚前最后一天。
按规矩,新婚前夜新娘要和母亲一起用晚膳,母女俩说说话。苏夫人早早地让人备了一桌菜,都是林以寒爱吃的,糖醋鱼、桂花糯米藕、清炒时蔬,还有一盅老鸭汤。
母女俩坐在花厅里,烛火摇曳,映着苏夫人鬓边几根银丝。林以寒忽然发现,母亲的头发好像比以前白了一些——不,也许是她以前从没仔细看过。
“以寒,”苏夫人给她夹了一块糖醋鱼,语气温柔,“嫁过去之后,要孝敬公婆,和世子好好相处。景王府门第高,规矩大,但你也不用怕,咱们林家也不是小门小户,你挺直腰板做人就是了。”
“知道了,娘。”
“世子那孩子我看了几次,是个好的。”苏夫人说着,眼眶微微泛红,“他对你好,你也要对人家好。两个人过日子,要互相体谅。”
林以寒低头吃饭,“嗯”了一声。
苏夫人又说了一会儿,无非是一些嫁过去之后要注意的事,怎么管家、怎么待人接物、怎么和景王夫人相处。林以寒一一应下,心里却在想——这些话,如果不是穿书,她大概一辈子都听不到。
现代的母亲忙于工作,从不会和她说这些。
可她在这里,有一个会在她出嫁前夜、絮絮叨叨叮嘱她各种琐事的母亲。
她低着头,睫毛扇了扇,将那股涌上来的酸意压了回去。
晚膳后,苏夫人送她到院门口,拉着她的手,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终只是说了一句:“去吧,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早起。”
林以寒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院子。
她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
苏夫人还站在院门口,灯笼的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林以寒,脸上带着笑,眼里却分明有泪光。
“娘,”林以寒忽然开口,“您进去吧,外面凉。”
“好,好。”苏夫人擦了擦眼角,转身走了。
林以寒站在院中,看着母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回屋里。
竹月已经准备好了洗漱的东西,见她回来,赶紧上前伺候。林以寒坐在妆台前,由着竹月给她拆发髻、卸簪环。铜镜里映出她的脸,烛光下,眉眼柔和,嘴角微微上扬。
“竹月。”
“在呢小姐。”
“明日你跟我一起去景王府,以后还在我身边伺候。”
竹月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奴婢当然跟着小姐!小姐去哪奴婢就去哪!”
林以寒看着镜中竹月高兴得发亮的眼睛,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她想起刚穿书时,竹月是第一个出现在她面前的人。那时候她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连竹月是谁都不认识,是竹月一口一个“小姐”地叫着她,笨手笨脚地伺候她,真心实意地为她高兴、为她担心。
在这个世界,竹月是第一个对她好的人。
不是因为她是谁,只是因为她是“小姐”。
林以寒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带着春天的气息涌进来,温暖而湿润,不像冬日那样冷冽刺骨。天上没有月亮,但星星很亮,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
明天就是三月初九了。
她要嫁人了。
不是“假成亲”,不是权宜之计,而是——
她忽然不想用任何前缀来修饰这件事了。
她要嫁人了。嫁给柳知远。
这个人在她落水时跳进冰冷的湖水里救她,在她被山匪围攻时用后背替她挡刀,在她被流言困扰时用一封封短笺告诉她——我在。
他不是工具人。
他是柳知远。
一个会给她送鸡汤、会记得她喜欢什么颜色、会在婚期前特意让人改时辰让她多睡一会儿的人。
林以寒将窗户关上,转身走到床边。
“竹月,熄灯吧。”
“是,小姐。”
烛火熄灭,屋里暗了下来。窗外的星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光晕。林以寒躺在被子里,摸着衣领内侧那枚玉,闭上眼睛。
不回去了。
至少,不是现在。
镜池跑不掉,月晦之夜每个月都有。
她想先看看,嫁给柳知远的日子,是什么样子的。
也许——
也许她就不想走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它按回去。
她让它留在那里,像一颗种子,埋在心土里。
等春天来了,也许它会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