聘礼单子在五日后送了过来。

林以寒看着那厚厚一沓礼单，整个人陷入了短暂的失语。金银玉器、绫罗绸缎、古玩字画、珍稀药材，甚至还有两匹西域汗血宝马——她的、柳知远大概是从“富可敌国”这个设定里找到了存在感，恨不得把半个景王府的家底都搬来。

“小姐，您看这串珊瑚珠子，好大啊！”竹月捧着一串红珊瑚手串，眼睛瞪得溜圆，“还有这套红宝石的头面，比夫人那套还贵重呢！”

林以寒瞥了一眼，面无表情：“嗯。”

“小姐，您怎么一点都不高兴啊？”竹月委屈地瘪嘴，“景王世子对您多好啊，这聘礼都快赶上当年太子殿下娶太子妃的规格了。”

林以寒心想：他那是演戏演全套，把假成亲当真成亲来办，也不知道图什么。

图什么？

她忽然想起那日柳知远靠在松树下，脸色苍白还笑着说的那句“值了”。心跳漏了半拍，随即被她粗暴地按了回去。

假的。都是假的。

“竹月，把这些收起来吧。”她合上礼单，站起身往外走，“我去看看母亲。”

苏夫人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虽说林以寒是“备嫁”，可府里上上下下要准备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嫁衣要绣、家具要打、陪嫁的丫鬟婆子要挑，还有各种各样的人情往来，光是回礼的单子就改了七八遍。

林以寒到的时候，苏夫人正和几个管事妈妈商量陪嫁田庄的事，桌上摊着一堆地契账本，看着就头疼。

“娘。”

苏夫人抬头看见她，立刻招手：“以寒来得正好，你看看这几个庄子，哪个做陪嫁合适？”

林以寒凑过去看了一圈，她对田地没什么概念，随便指了一个：“这个吧。”

苏夫人却摇了摇头：“这个是城东的，位置虽好，产出却一般。依娘看，不如陪城西那个，虽远了些，却是上等的良田。”说着，又絮絮叨叨地讲起各处庄子的优劣来。

林以寒听着听着，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苏夫人说的这些嫁妆、田地、铺子，似乎都在提醒她一个事实：她要嫁人了。不是现代那种领个证办个酒席的“结婚”，而是真的要抬着花轿、穿着嫁衣、拜堂成亲，从此冠上另一个人的姓氏，住进另一个人的府邸，成为“柳家人”。

她在这个世界，原来也是有根的了。

“以寒？以寒！”苏夫人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啊？娘，怎么了？”

苏夫人担忧地看着她：“想什么呢这么出神？娘在问你，陪嫁的丫鬟，除了竹月，你还想要谁？”

林以寒想了想：“就竹月吧，其他人我也不熟悉。”

“那怎么行，”苏夫人皱眉，“一个太少了，传出去还以为林家苛待女儿。至少也得四个大丫鬟，再加上粗使的、管事的，一共得二三十人呢。”

林以寒：……

她忽然觉得，在这个世界结个婚，比她高考还复杂。

婚期定在了来年三月。

钦天监选了三个吉日，林丞相和景王府那边商议之后，定在了三月初九。彼时春暖花开，宜嫁娶，宜出行，宜一切美好的开始。

林以寒算了一下，距离三月初九，还有将近四个月。

四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她可以慢慢准备自己的婚事，短到她还没想好要不要真的坐上那顶花轿。

晚膳时，林羽破天荒地来陪她吃饭。

姐弟俩坐在花厅里，竹月布好菜便退了出去。林羽一改往日的嬉皮笑脸，闷头扒了好几口饭，才抬头看着林以寒，欲言又止。

林以寒被他看得不自在：“有话就说，别跟个木头似的。”

林羽放下筷子，认真地问：“阿姐，你真心想嫁吗？”

林以寒夹菜的动作一顿：“怎么这么问？”

“我就是觉得不对劲，”林羽难得严肃，“以前你恨不得天天往外跑，如今倒好，天天窝在屋里看话本，连景王世子都不去见一面。你这哪像要嫁人的样子？”

林以寒沉默了一会儿，才说：“那你觉得，我该是什么样子？”

“至少……高兴一点吧。”林羽挠挠头，“阿姐，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林以寒看着弟弟清澈的眼睛，忽然有些鼻酸。她穿越到这个世界，最庆幸的事之一，就是有林羽这个弟弟。他虽然嘴笨，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可每次她有麻烦，他总是第一个冲出来的人。

“我没事，”她笑了笑，“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什么？”林羽立刻挺直了腰板，“要是以后柳知远敢欺负你，我第一个去找他算账！管他是什么世子不世子的！”

林以寒笑出了声：“你打得过他吗？人家可是会武功的。”

林羽一噎，随即梗着脖子说：“打不过也要打！我阿姐不能让别人欺负！”

林以寒眼眶一热，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行了行了，知道了。快吃饭吧，菜都凉了。”

林羽嘟囔了一句什么，埋头扒饭，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饭后，林以寒独自在院子里散步。冬日的夜风凛冽，吹得檐下的灯笼晃晃悠悠，在地上投下一片明灭不定的光影。

她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离月晦还有十多天。

她在犹豫什么？

她既想回去，又有顾虑。回去的话，现代的身体怎么办？已经“死亡”了吗？还是说时间停止了？她穿书几个月了，万一现代只过去了几分钟呢？

还有苏夫人、林羽、竹月、孟听荷……这些人对她很好，是真心实意的好。她走了，他们会怎样？悲痛欲绝？还是像书里写的那样，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淡忘？

更让她心烦的，是柳知远。

这个人是她计划之外的最大变量。书里的柳知远只是个工具人，没有情感线，没有复杂的背景，只是作者笔下给主角提供金钱的提款机。可真实的他，有血有肉，有温度有情绪，会笑会生气，会为救她而受伤。

她不想欠任何人。可她欠他的，似乎越来越多了。

正在出神时，竹月小跑着过来：“小姐，有人送了一封信。”

林以寒接过信封，拆开一看，字迹清隽，是柳知远的。

*“林姑娘亲启：*

*近来伤势渐愈，得闲翻阅府中藏书，偶得一册前朝孤本，内有江南山水图卷，笔意潇洒，想来姑娘会喜。特命人抄录一份，随信附上。*

另：听闻姑娘近日胃口不佳，府上新来了一位江南厨子，擅做桂花糕，不甜不腻，明日让人送些过去。

至于提亲之事，姑娘不必有负担。我说过的话，句句算数。

柳知远 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