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辰时,林以寒准时出现在白马寺山脚下,可昨日答应得好好的孟听荷却不见踪影。
他望着眼前的马车,环顾四周,确认这片光秃秃的环境实在藏不下孟听荷一个大活人后,轻叹一口气,认命地掀开帘子。一抬头,一只纤长的手正伸到自己面前。他顺势向上看去,映入眼帘的是柳知远笑眯眯的脸。
林以寒微微一怔,那只手却已经不由分说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借力将他拉上了马车。
“听荷呢?”林以寒站稳后,不着痕迹地抽回手。
柳知远也不在意,收回手拢进袖中,笑得眉眼弯弯:“孟姑娘临时被她母亲叫回去了,托我来接你。”他歪了歪头,“怎么,不信?”
林以寒盯着他看了两息,到底没再追问,转身在车厢一侧坐下。车厢不大,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小几,柳知远身上淡淡的松木香隐隐飘来。
马车一动,帘子晃动间漏进几缕晨光,正好落在柳知远唇边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上。林以寒移开视线,没说信还是不信。
马车沿着山路缓缓而上,林以寒掀开帘角往外望了一眼。晨雾尚未散尽,白马寺的飞檐在青松间若隐若现,梵钟之声悠远沉静,倒真像能洗净尘嚣的模样。
柳知远一路上倒没再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偶尔瞥她一眼,那双含笑的桃花眼里藏着什么,林以寒懒得去猜。
车停在山门外。知客僧像是早已等候,合十道:“二位施主,慧空师叔已在后院禅房。”目光在林以寒身上多停了一瞬,“师叔说,请林施主先过去。”
柳知远挑了挑眉,倒也不争,含笑拱手:“那我在前殿转一转,林姑娘请便。”
林以寒随知客僧穿过回廊,越往里走,香客的喧闹越淡,最后只剩竹影扫阶的沙沙声。禅房的门半敞着,一个须眉皆白的老僧坐在蒲团上,面前的小炉上正煮着茶,水气袅袅。
“来了?”慧空大师抬起眼,目光平和却仿佛穿透了什么,“坐吧。”
林以寒依言在他对面坐下。慧空给她倒了杯茶,不疾不徐地问了几句寻常话——从何处来、一路可顺利之类。林以寒一一答了,总觉得他不像是在寒暄,倒像在看些什么。
果然,几息之后,慧空放下茶盏,忽然笑了:“施主从何处来这个问题,倒是贫僧冒昧了。”他伸手在茶水上虚虚一划,“有些东西,看得见,却说不破。施主来此间,怕不是从车马舟船能到的地界。”
林以寒心头一跳,指尖微微收紧。
慧空像是没瞧见她的反应,自顾自地说下去:“贫僧十七岁那年,曾做过一个极长的梦,梦见自己在一处遍地灯火、昼夜不分的城池里行走。醒来后参了三十年,才明白那不是梦。”他抬眼看着林以寒,“施主想必也知道,那不是梦。”
林以寒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大师既然看出来了,不妨直言。”
“穿越”二字她没说出口,但在她与慧空之间,似乎也不需要说。
慧空点了点头,目光落向窗外远山,声音沉缓下来:“施主来此自有因缘,而因缘尽了,也自有归路。”他伸出一根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水”字,又在旁边写了一个“镜”,“月映万川,川映一月。施主要回去,需寻一处水镜交汇、阴阳颠倒之地,再将身上带来此间的信物置于其中——信物引路,水镜为门,心念不动,自然归去。”
林以寒眉心微蹙:“信物?”
慧空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施主来时,身侧可有什么不该存在于那个时空的物件?”
林以寒愣了一瞬,忽然想起什么,下意识抬手按了按衣领内侧——那里缝着一小块玉,是她现代那个身体从小就戴着的,不知为何穿越后竟也跟了过来,被她缝进如今这身衣裳的夹层里,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慧空看见她的动作,微微一笑:“看来施主心中有数了。只是——”他的笑意淡了下去,声音里添了几分郑重,“归路一旦开启,便不可逆转,且只能在月晦之夜、水静之时。施主若真要走,需得斩断此间所有牵挂与羁绊,否则门开而心不净,便永远留在混沌之中了。”
茶炉上的水又沸了,咕嘟咕嘟地响着。林以寒看着那枚茶叶在杯中沉沉浮浮,半晌才问:“大师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慧空双手合十,低眉道:“贫僧不过是替一个故人还愿罢了。至于那故人是谁,施主日后自会明白。”
说罢,他站起身,推开禅房后门,一道石阶通向更幽深处,山风裹着松涛灌进来,吹得桌上那杯茶凉了个透。
“施主且在此处静坐片刻,想清楚了再走。那位同来的柳施主,贫僧让人带他去后山赏景了,不会来打扰。”
慧空头也不回地拾阶而上,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转眼便隐入了竹林深处。
山风渐凉,林以寒在禅房中独坐许久,直到茶凉透了才起身。
她临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个“水”字和“镜”字,水渍已干,只余淡淡痕迹。月晦之夜、水镜交汇之地——她把这两个条件默默记在心里,拢了拢衣领,那枚玉贴着锁骨传来温润的凉意。
知客僧引她到前殿时,柳知远正站在一株古松下,仰头看着枝杈间系满的红绸。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大师跟你说了什么?这么久。”
“没什么。”林以寒面不改色,“大师说我有佛缘,想留我出家。”
柳知远一愣,随即笑出了声:“那你怎么没留下?”
“红尘未了,六根不净。”林以寒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吧,下山。”
柳知远跟上来,步子不紧不慢,声音里带着笑意:“你这张嘴,迟早把人气死。”
山门外的马车还候着。两人上了车,车夫一扬鞭,马蹄踏着碎石路缓缓下山。山路弯急,车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林以寒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慧空的话。
信物有了,方法有了,可“斩断此间所有牵挂与羁绊”……
她睁开眼,余光扫过对面正百无聊赖把玩腰间玉佩的柳知远。牵挂与羁绊?她来这异世不过数月,举目无亲,哪来的什么牵挂。
正想着,车身猛地一顿,马匹嘶鸣之声骤起。林以寒身体前倾,额头险些撞上车壁——一只手稳稳地挡在了她额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