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邓领着她走向那辆黑色的轿车,利落地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拉开副驾驶的门,朝她喊了一声“上车”。
她走过去,又回头望了一眼,许久,许久,然后微微弯下腰,坐进了车里。车门关紧,落锁声清脆地响起——“咔哒”。车子发动,缓缓驶离,窗外的景象开始倒退——医院肃穆的大门,岗亭里穿着制服的保安,那棵立在路旁的高大法桐,还有……
那只灰鸽子?她没有看见它,也许今天它没有来,又或许它来了,只是静静地蹲在某个枝头,看着她乘坐的车逐渐远去,变成一个黑点。她无从确认。
她只知道,自己走了,离开了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的地方,离开了5028那个房间,离开了窗边那把椅子。
车子拐过一个弯,医院的轮廓彻底消失在视野之外。
她把头轻轻靠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那凉意从太阳穴渗进去,沿着皮肤一路蔓延,浸过眼眶,掠过鼻尖,最后停留在依然维持着弧度的嘴角。面具还在,触感僵硬如石膏。她抬起手,用指尖摸了摸那个弧度,又用指甲下意识地抠了一下,纹丝不动。她只好放下手,搁在膝盖上,手心向上摊开。空空的,什么也抓不住。
她阖上眼睛。黑暗的视野里,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出他的脸——眼下带着疲惫的青黑,下巴泛着新生的青色胡茬,鼻梁上那颗小小的痣,还有那弯起的嘴角,像两瓣温柔的月牙,里面似乎盛着微弱却温暖的光。
她小心翼翼地将这张脸收进心底,安放在最深的那个角落,紧挨着那两道早已凝结的、属于过去的血印。她将它仔细收好,用未干的眼泪暂时封存,用残存的体温小心捂暖,并决定用余生所有的时间去守护。
车子在一个红绿灯前缓缓停下。她睁开眼,望向窗外。窗外是全然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楼房,陌生的人流。她辨认不出这是哪里,只知道车正行驶在回家的路上。而那个所谓的“家”,是冷清的,是压抑的,连空气都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灼烫着,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那个家里,没有渴望中的拥抱,没有切肤的心疼,只有日复一日的体面、心照不宣的敷衍,以及一段她早已无力支撑的婚姻。那个家里,有老邓,有女儿,有婆婆,有所有她必须面对却只想逃避的人和事。那个家里,唯独没有他。
眼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不是啜泣,不是呜咽,只是静静地往下掉,像熟透的果实终于挣脱枝头,坠向地面,悄无声息。只有一条细细的、亮晶晶的痕迹,从眼角悄然滑落,划过脸颊。颧骨,从颧骨滑到下巴。
她没有擦,任凭那滴泪挂在下巴尖,就那么静静地悬着,像一颗透明的、脆弱得快要碎掉的珠子。
老邓瞥了她一眼,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点什么,但终究没有发出声音。他默默将目光转向了车窗外,望着那些向后飞逝的陌生街道、冰冷楼房和匆匆行人。他不知道她为何落泪。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驶向她内心深处那个抗拒归去的地方。她抬手,将那滴泪从下巴上抹去,蹭在了早已布满细密针眼的手背上。泪水在手背上慢慢洇开,化作一小片湿漉而微凉的痕迹。她将那只手轻轻按在胸口,贴在心脏搏动的位置,仿佛要让那滴泪渗进去,渗进肌肤里,渗入血管中,融进每一次心跳的韵律里。她的心跳得很快,那并非出于恐惧,而是另一种感觉——仿佛在很遥远的地方,也有另一颗心在跳动,两颗心正隔着距离,努力寻找着相同的节奏。
她闭上眼,在心底轻轻对他说:我走了。周一。等我。
其实丁禾苏很快就忙完了护士长交给他的事情。
不过是去库房搬两箱输液器,送到三楼,签个字就完事了——来回不到十分钟。
他回来的时候,电梯门刚打开,走廊里的灯还是那样白,白得刺眼,白得像把什么都照得无处遁形。他走出来,一眼就看到了站在5028门口的老邓。
他认识那个人。他见过他。在苏静安入院的那天,就在尚医生的办公室里。那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翻着,左边的领子翘起来,和每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模一样。
他站在5028门口,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探向门里,嘴角向上弯起,笑了。
丁禾苏的脚步停住了。
不是慢慢减速才停的,是陡然僵住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他面前瞬间筑起了一堵无形的墙,他的脚猛地撞上去,整个人便钉在了原地。他的身体甚至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仅仅半步。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他走得飞快,快到他的运动鞋底摩擦着光滑的地砖,发出了急促的声音——嗒嗒嗒嗒,像失了节奏的心跳,像有人在身后追赶他,又像是他自己在追赶着什么注定失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