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又望了望窗台上的小灰。小灰依旧安静地蹲守着,缩成一个小小的灰团子。他微微笑了笑,重新合上眼,握着她的手,沉入了安稳的睡梦。
他在梦里笑了,她也笑了。两个人一同在梦中微笑着,并肩站在走廊尽头那扇明亮的窗前,静静凝望着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这天晚上,老邓的视频通话来得毫无预兆,像一块石子,冷不丁地砸进了这一室沉寂的、正在缓慢流淌的时间里。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苏静安正靠在床头,丁禾苏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两人之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散碎的话,声音低低的,填不满这屋子。
窗帘没有拉严实,留下一道缝隙,窗外的天已经彻底暗了,沉沉的暮色从缝隙里渗进来。窗外的法桐叶子在昏暗中变成了墨绿的一团团影子,风一阵阵拂过,叶子便哗啦哗啦地响,那声音急促又干涩,像是有个心焦的人,正在黑暗里急急地翻动一本纸页早已发脆的旧书。
手机就在这时候,在她手边震了一下。苏静安低下头,屏幕上的名字像一根针,直直刺进她的眼睛——老邓。她的手指瞬间僵住了,就那么悬在屏幕上方,微微蜷着,像一只翅尖刚刚触到冰面、被那股寒意冻得无法动弹的蝴蝶。
她的心跳了重重的一下,不是寻常被惊吓的那种跳,而是另一种——仿佛眼睁睁看着什么极其重要又极其脆弱的东西,从很高的地方直直坠落下来,你明知道它触地就会碎裂,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也伸不出手、接不住的那种沉坠的跳动。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因为无人触碰而自动暗下去,随后又因为新的提示而亮起,接着再次暗下去,像一个无声的催促,又像一场沉默的对峙。
她终于抬起眼,看了一眼丁禾苏。他也在看那个屏幕,目光定定的。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并非自然的空白,而是另一种——像把翻涌的所有情绪都强行压下去了,压到很深很沉的意识底层,以至于表面上紧绷得一丝褶皱都看不到的、刻意的没有表情。
他把目光从闪烁的屏幕上移开,移到她脸上,停顿了大约有两秒钟,那目光沉甸甸的。然后他站了起来,椅子腿向后挪动,刮过地砖,发出一声极细却又异常锐利的摩擦声,划破了屋里的安静。他转身,看样子是要离开这个房间。
“我去门外。”
他说。声音放得很轻,轻飘飘的,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无足轻重的小事,刻意淡化着其中的意味。
她的手比她的脑子反应更快。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她的手已经从温暖的被子里倏地伸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她没有立刻松开,反而下意识地收紧了手指,指尖紧紧扣在他腕骨那个突出的、有些硌手的地方。
他停了下来,背对着她站在那里,脊背微微弓着,不像平常那样挺拔,倒像一棵骤然遭遇强风、被无形的压力压低了枝干的树。她没有说话,不知道此刻该说什么,她只是抓着他,用那一点力气固执地挽留着,不让他就这样走掉。他也没有说话,没有挣脱,他只是背对着她站在那里,任由她抓着,僵持着。
“不用。”
她说。声音同样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说给自己听,也像是怕惊动了屏幕那头尚未接通的、可能的世界。
她松开了紧攥着他手腕的手指,那力道一卸,指尖便顺着他的腕骨滑下来,滑过他手背微凉的皮肤,然后向下,握住了他的手。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而他的手,同样也在不易察觉地轻颤着,两双都有些发颤的手握在一起,肌肤相贴,竟有种相依为命的脆弱感,像两片在萧瑟秋风里不得不紧靠在一起、互相依偎取暖的叶子。
“你坐这儿。”
她用了点力,把他往回拉。他没有抵抗,或者说,那抵抗的念头只在一闪之间便熄灭了,他顺着她传来的那股微小的力气,转过身,重新坐回了椅子上。椅子腿又一次蹭过地砖,发出“吱”的一声,比刚才那一下更轻、更短促,尾声拖着一丝气音,仿佛一声几不可闻的、无奈的叹息。
他坐定了,她的手还握着他的手,他没有抽回去,任由她握着。她抬起眼,快速地瞥了他一眼。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外露的表情,仿佛戴着一张无形的面具,可他的眼睛里,那深潭似的眼底,却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那不是平静,而是一种复杂难辨的光,像是——你以为自己即将被彻底关在门外、门锁已经咔哒转动时,那扇门却又突然在你面前打开了,你站在敞开的门口,光线涌出,反倒被这意外的转变钉在原地,进退失据,不知所措。
她把他的手轻轻拉过来,搁在自己的膝盖上,用另一只手安抚似的拍了拍他的手背。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拿起那部已经暗下去又亮起过好几次的手机,指尖划过屏幕,按下了接听键。
屏幕骤然亮起,光线映亮了她的脸庞。老邓的脸出现在小小的方框里,背景有些嘈杂,他应该是在宾馆房间,能看见身后墙壁上挂着的简易装饰画,电视开着,音量不大,从背景音里能隐约听到一些综艺节目的笑声。
他的脸比上次视频时看到的样子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颧骨显得更突出了,也许是长期在工地奔波被太阳晒的,也许还有别的、更消耗人的原因。他眼睛下面挂着两抹明显的青黑色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