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屏幕里的她,嘴角咧开,露出了一个很大的笑容,笑得真心实意,眼睛都眯了起来,像是遇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迫不及待要和她分享。
“静安!”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活力,透过听筒传来,震得她耳膜嗡嗡的,她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她许久未曾听到过的轻快和昂扬,仿佛长久以来压在心头或肩上的某块大石头,终于被成功地搬开了,整个人都轻松明亮起来。
“这个项目马上结束了,收个尾就行,下周就可以回去了!”
苏静安的心,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刹那,猛地一沉。
不是那种缓缓下沉的感觉,而是骤然失重,仿佛正站在悬崖边缘,脚下的岩石毫无预兆地碎裂、坍塌,整个人无可挽回地直直向深渊坠去,心脏在那一瞬间被硬生生抽离了胸腔,悬在无边无际的虚空里,连绝望的回声都撞不到底。
下周。
这两个简单的字眼,像被施了咒,在她脑海里机械地、反复地旋转起来,一圈又一圈,越转越快,仿佛两颗被无情扔进高速搅拌机里的石子,咔啦咔啦地相互碰撞、摩擦,磨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脑仁深处泛起尖锐的疼痛。
她几乎是本能地,侧过头看了一眼丁禾苏。他仍坐在那把椅子上,身体向后微微仰着,靠在了椅背上,两只手从她膝盖上收了回去,规规矩矩地放在他自己的膝盖上,十指交握在一起。
他的脸上,依旧是那副近乎凝固的、没有表情的表情,仿佛老邓带来的这个消息,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不起他心湖半点涟漪。但是,她看见了他交握的双手,他的右手拇指,正压在左手拇指的指背上,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异常清晰的节奏,一下一下地绕着圈。
他的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严冬时节封冻的、光滑如镜的湖面,没有风的痕迹,没有浪的涌动,甚至没有一丝最细微的波纹。可苏静安知道,那平静只是表象,是坚冰。
她见过那面湖起风卷浪、乃至冰层崩裂的样子——在她被那个疯狂女孩死死掐住脖子、濒临窒息的时候;在她从ICU醒来,第一眼看到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的时候;在她忐忑地、试探地问他“你女朋友会不会介意我”的时候。那面湖从来都不是真正平静的,它只是暂时被封冻了,冰面之下,深水仍在汹涌地奔流,又急又冷,带着能吞噬一切的力量。
“我问了尚大夫,”老邓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还在笑着,还在由衷地高兴着,“她说你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一周就可以出院了!”
再观察一周。她的心猛地往下坠,仿佛被看不见的石头拖着,一沉到底,直直地沉进那个她不愿命名、更不愿细想的地方——“回家”。那屋子在她记忆里冷寂如空墓,空气仿佛多年未动,滞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需鼓起胸腔,用上几分力气。那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拥抱,没有心疼的抚慰,只有体面在说话,客套的敷衍在转身,还有她独自一人扛了许久、早已从内部裂开却仍勉强维持着形状的婚姻。
老邓还在说什么。他的嘴巴在那小小的屏幕里一张一合,幅度有些大,像一条离开了水、被捞上岸的鱼,徒劳地开阖着鳃。她听不清他具体在说什么。
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细小的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她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屏幕,看着他的脸,看着那张明显瘦削了、晒黑了、却洋溢着轻松笑意的脸。她忽然觉得那张脸很陌生,遥远得像隔着毛玻璃。她不知道他是谁。
她当然知道他的名字,知道他是个项目经理,知道他此刻在哪个城市的哪个工地上,知道他在项目结束之后会按照计划回家。
但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最近快不快乐,不知道他累不累,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工地简易房里望着窗外时,会不会偶尔想起她。她不知道。她好像已经很久都不知道了。也许,她从来就没有真正知道过。
“孩子很想你呢。”
老邓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变大了,大到瞬间盖过了她耳中的所有嗡鸣,把那群蜜蜂猛地赶走了。他笑着说,笑得很温柔,仿佛在分享一件再温暖不过的家常。
“天天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奶奶说昨天晚上还抱着你的枕头睡着了。”
苏静安的心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猝然扎了一下。不是尖锐的疼,而是一种闷闷的、弥漫开来的酸楚。
是那种——你努力不去想一个人,用尽全力把那个人小心翼翼压在心底最幽暗的角落,再用所有“不想活了”的疲惫和“太累了”的麻木当作厚土,一层层将她严严实实地盖住,然后,有人毫无征兆地伸出手,把你费心掩盖的一切全部掀开,于是,底下立刻露出了那张小小的、软软的、正抱着你枕头熟睡的脸。
女儿。
她的女儿。三岁了,乳名叫小草莓,她最爱穿的那双袜子是嫩粉色的,脚底印着一颗颗红艳艳的小草莓图案。她不知道那双袜子此刻正温暖地裹着女儿细嫩的脚踝,还是静卧在某个抽屉的深处;不知道女儿踮起脚尖时,小小的指尖能否勉强碰到门框;不知道她的体重是否已经压弯了家里新买的、造型可爱的儿童秤;不知道她那灵活的小舌头,是否已经能卷出“草莓味冰淇淋”这样长长的、充满童趣的词。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是一个妈妈,但她关于女儿近况的一切,都停留在模糊的想象和旁人的只言片语里。她是一个妈妈,却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紧紧抱住自己女儿是什么时候了。
她的眼眶开始无法控制地发酸发胀。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即将涌上的酸热狠狠咽了回去,咽得那么用力,以至于喉头都跟着一紧——不,她没有那么明显的喉结,她只是感觉到吞咽的动作异常艰难,喉咙深处泛起一阵干涩的疼痛。
她下意识地侧过脸,看了一眼床边的丁禾苏。
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但他的眼睛已经不在这里了——不,不是不在了,而是低垂下去了。他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两只安静地交握在一起、只有拇指在无意识地、缓慢地互相绕圈的手。他的睫毛长长地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浓密的阴影,那片阴影是青黑色的,与他眼下的倦怠的青黑几乎连在了一起,让人分不清哪是睫毛的投影,哪是长期熬夜留下的印记。
他看起来像一个被无形力量隔绝在玻璃罩子外面的人,能清晰地看见罩子里发生的一切,却听不到任何声音,也传递不进任何温度。他只能安静地、隔着距离地看着。
“全家人都等着你回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