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问道,声音低沉下来,并非恫吓,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的状况什么时候稳定下来,你什么时候才能撤。可能是两周,也可能是一个月,甚至更久。这期间,你必须二十四小时守着她,不能离开,不能睡觉,不能回家,更不能处理任何私事。你的整个生活、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必须完全投入给她。这些,你都已经准备好了吗?”
他听着。每一个字都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入他的感知,起初不觉得疼——或者说,正因为疼到了极点,那痛感反而变得迟钝而沉重。
“准备好了。”他说。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平淡,而是沉甸甸的,如同将一块石头投入深不见底的水中,听不见多少水花声响,只有一声沉闷的、彻底的“咚”,径直沉到了最底处。
护士长久久地注视着他,那目光绵长而专注,久到他几乎觉得自己的面孔要被这视线穿透,暴露出底下那层他一直努力隐藏的东西。她并未问出“你是不是喜欢她”,没有质疑“你这么做值得吗”,也没有提及“你有没有考虑过旁人会怎么看”。她什么都没问,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身体靠着桌沿,双手垂在两侧,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
“丁禾苏,”她再度开口,声音里染上了一种他从未在她那里听过的情绪。
那并非简单的疼惜或忧虑,而是某种更为复杂、难以名状的东西,仿佛一个人看着另一个她见证成长的人,忽然发现对方已长成了她未曾预料的模样。
“你是我带过的护士里,最执拗的一个。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停顿了片刻。
“行吧。”她说。
只有两个字。行吧。
这不是“我同意”,不是“我批准”,也不是“你去吧”。就只是“行吧”。像一个面对倔强晚辈无可奈何的长者,在听了对方无数遍坚定的“我要去”之后,最终叹了口气,说“行吧,你去吧”。
丁禾苏的鼻子骤然一酸,他强行将那点酸涩咽了回去,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如同艰难地吞下了一枚未熟的青杏。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声音却没能发出。喉咙里像是横着一块哑掉的石头,又涩又沉,不上不下地堵在那里。
“但是,”护士长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严肃,“你给我记住一条。你是护士,她是病人。你可以关心她,可以照顾她,可以二十四小时守着她。但你不能——”她的话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搜寻最恰当的词语,“不能越过那条线。”
那条线。他听说过这个词,在她的日记里看到过。“线这边是她,线那边是他,线中间是不能跨过去的东西。”他已经跨过去了。没有听见断裂的声响,甚至没有看清那条线是如何消失的——只是觉得脚下一空,再抬眼时,人已在彼岸。
或许是在她说“也恭喜你”的时候,或许是在她说“把破的给我吧”的时候,又或许,是在她提着袋子站在拐角,目光轻轻地、不经意地投过来的那个瞬间。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护士长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言。她拿起放在桌上的帆布袋子,从里面掏出了两样东西——一盒牛奶,一个三明治。她把它们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到了他的面前。
“吃点东西。”她说,“你从昨天到现在,应该什么都没吃吧?”
他怔了一下。自己吃过了吗?他记不清了。昨天?还是前天?时间全都模糊成了一片混沌的灰白。此刻,他只感觉到胃里空得发慌,空得泛起阵阵酸楚,空得甚至有些恶心,却连一丝苦水都翻涌不上来。
“谢谢护士长。”他说道,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被粗粝的砂纸打磨过。
护士长摆了摆手,拿起帆布袋子,转身走向门口。经过他身边时,她的脚步却微微一顿。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了那扇紧闭的门上,停留了约莫两秒钟。
“丁禾苏。”她轻声唤道。
“嗯。”
“等她醒了以后,”护士长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好……好对她。还有,她只是一个病人,是你工作的一部分,别把自己整个人都搭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