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来了？不是休息吗？”章建问。

“来找老周。”他说。

“老周在ICU呢。”章建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你脸色好差，没事吧？”

“没事。”

他转身走了。

ICU在四楼。他没有坐电梯，径直走向旁边的消防通道，走楼梯下去的。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在空荡荡的水泥墙壁之间来回弹射，放大成了某种类似心跳回声的声响。他走得很快，三步并作两步，鞋底磕在水泥台阶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像有人在远处敲着不紧不慢的鼓。他下意识地数了台阶。从五楼到四楼，十六级。他以前从来没数过。

他以前觉得有些事情不需要知道，比如从五楼到四楼有多少级台阶，比如她的心跳他数到了多少下，比如她随手写的那些字他其实已经看过多少遍。今天他忽然知道了。有些事情，不是不需要知道，而是不敢知道。因为一旦知道，就再也不能装作不知道。一旦知道了，就再也忘不掉了。这个念头一旦钻进脑海，便如同生了根一般，再也无法拔除。

四楼的门被他推开了。走廊里的灯光异常惨白，白得有些刺眼，是一种毫无温度、近乎冰冷的白。消毒水的气味比五楼更加浓重，那气味浓得有些发苦，苦得像是不小心咽下了一整片药片，硬生生地卡在喉咙深处，迟迟化不开。他径直走向ICU门口，抬手按响了门铃。门上的对讲机很快传出声音，一个女声问道：“哪位？”

“丁禾苏，五楼护士，找老周。”他回答。

门应声而开。他走进去，依循流程换上隔离衣，戴上口罩和帽子。只有那副手套，他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去拿——他不想戴。他想用自己真实的、没有任何隔阂的手去触碰她的手——最好不隔着那一层橡胶，只隔着彼此相通的体温。他不知道是否被允许触碰，也不知道她是否愿意被他触碰，但他内心充满了渴望。这渴望来得如此强烈，几乎要将他淹没。

老周正坐在护士站里埋头写着病历，见他进来，抬起了头。“来了？”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丁禾苏走过去，默默地站到老周身旁。老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包含着某种复杂的意味，丁禾苏一时难以准确地解读。那似乎是同情，又仿佛是理解，是那种早已看惯生死无常的人，对尚未习惯这一切的人所抱持的一种无声的陪伴。老周没有问他为何而来，也没有探询他与患者究竟是什么关系。老周什么都没有问，只是默默地将手中的病历翻到某一页，用指尖点了点上面的几行字。

“情况比昨天稍好一些。血压还是不够稳定，但比昨晚强多了。出血已经止住，伤口缝合得也很好，目前没有发现感染的迹象。”老周停顿了片刻，似乎斟酌了一下措辞，“估计今天下午，就可以转入封闭病房了。”

丁禾苏猛地一怔，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他的手指悬在病历本上方，就在老周刚才指过的那一行旁边。他的视线从那行冰冷的文字上移开，定定地落在老周脸上。

“封闭病房？”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这并非疑问，更像是一种苦涩的确认。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封闭病房意味着什么。在精神科工作了这些日子，他对那里的一切早已烂熟于心——那扇紧锁的大门，那条划定界限、禁止随意跨越的走廊，那些被高墙围困的生命。

他都知道。

老周看着他，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像她这样，有过自杀行为、存在明确自伤自残风险的患者，明文规定我们必须这么做。”

丁禾苏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却终究没能发出声音。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她日记里反复出现的字句——“心慌”，“心悸”，“透不过气”。

她怎么能承受得了？她会不会因此更加恐惧？会不会更加慌乱？会不会真的在某个时刻喘不上气？

他的眉头紧紧地锁在了一起，眉心处拧出一道深深的竖纹。那纹路在他年轻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本不该属于他这个年纪。但这道纹路确实出现了，仿佛是从那个刻骨铭心的夜晚开始，便悄然爬上了他的眉间。

他站在ICU明亮的门口，双手插在隔离衣的口袋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布料，用力到指节都微微泛白。他依然沉默着，大脑却在飞速运转。他在思考，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思考能向谁求助，思考如何才能避免让她走进那道紧闭的门。

他想到了护士长。他准备找护士长商量，看看是否还有其他转圜的余地。他不知道护士长是否会同意，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否可行，甚至不知道这样做是否已经逾越了自己的职责边界。但他必须去试一试。无论如何，他都得去试。

“我先去看看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老周点了点头，抬手朝走廊尽头指了指。“三号床。”

他转身朝那个方向走去。走廊其实并不算长，但他却感觉走了很久很久。每一步都踏在浅灰色的地砖上，地砖被擦拭得异常洁净，甚至能模糊地映出人的倒影。他看到自己那扭曲、变形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晃晃悠悠，像一个正在缓慢融化的人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