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的声音没有颤抖。这一次,他的嘴唇没有发颤。这一次,他是从胸腔最深处,将那三个字稳稳地推出来的,沉甸甸的,定定的,如同将一枚钉子深深钉进坚实的木头里。
“你醒来。”他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醒来,我就做你的太阳。”
他把本子小心地搁在枕边,躺了下去。被子拉高,盖到下巴,身下的床单沁着凉意,枕头也凉,唯有那日记本的封面,还残留着一丝来自他掌心的、微弱的余温。他侧过身,将本子轻轻拢在怀里,动作小心翼翼,像在拥抱一个很小、很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裂的珍宝。
窗外的天空是浓稠的漆黑。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那棵法桐光秃秃的枝桠,在夜风里寂寞地轻轻摇晃,发出细细的、如同叹息一般的簌簌声。
但她会醒来。她会慢慢睁开双眼,看到窗外摇曳的法桐枝影,看到守在一旁的他。她会轻声问:“你怎么在这里?”他会平静地回答:“我在等你。”她大概不会追问“等了多久”,他也不会主动去说。但这份等待的长度与重量,彼此都心知肚明。从那个夜晚开始,他就一直在等。从她被送进ICU的那个夜晚,从他第一次翻开她日记的那个夜晚,从他终于下定决心、不再将她与自己的人生划清界限的那个夜晚起——他就在这里,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他再次闭上眼睛。
耳畔似乎响起了她的声音,很轻,很短,像一粒极小极轻的种子,落在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轻轻弹了一下。
“也恭喜你。”
他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窗外的法桐又在风里晃动了一下。光秃的枝桠上,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停留。
他闭着眼,将怀里的本子抱得更紧了些,静静地等待天亮。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丁禾苏就从床上坐了起来。
其实他根本没有睡。眼睛闭着,意识却清醒得像一潭冰水,彻夜维持着一种紧绷的状态。
他在等天亮,等一个明确的答案,等她能从那个白色的、冰冷的、机器声此起彼伏的房间里传出一个消息。好的,坏的,都好。他告诉自己,只要有她的消息,无论是什么,他都能接住。
他穿衣服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冷。是某种他按不住的东西从骨缝里往外顶,像血在薄皮下自己找出口,一顶,就要破开。他把卫衣套过头顶,袖子穿了两遍才穿对——第一遍穿反了,左胳膊伸进了右袖子里。他愣了一下,看着自己那只穿错了的胳膊,看了两秒,然后沉默地脱下来,重新穿。鞋带系了三遍。第一遍系得太紧,勒得脚背发疼。第二遍又太松,鞋带拖在地上,走起路来会绊倒自己。第三遍终于好了,不紧不松,他蹲在地上,看着那两只系好的鞋,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鞋。他只是觉得还有什么必要的事情没做完,但想不起来是什么。也许是吃饭,也许是喝水,也许是——他不想了。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钥匙,转身走出门。
他没有开车。他怕自己开不了。昨晚分手的事还在他脑子里转,不是因为难过,也不是因为后悔,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终于做对了一件事,一件早就该做的事。那种感觉很奇怪,像卸下一副戴得太久的枷锁,肩膀骤然一松,骨头却骤然发酸,酸得眼眶发热,喉头发紧。他走到路边,招手打了一辆车。司机问他去哪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市医院。”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踩了油门。
车上的时间很长。其实不长,从家到医院也就二十多分钟。但他觉得开了很久,久到他看完了窗外所有的树,所有的路灯,所有的红绿灯,它们在他眼里都成了模糊后退的背景。红灯变绿灯的时候,他下意识地数了秒。三十七秒。他以前从来没数过。他以前总觉得时间过得太快,快到来不及做想做的事,快到来不及好好看她。今天他觉得时间过得太慢,慢到他每一秒都在想她。
她在ICU里。她身上有管子,有针,有氧气罩,那些东西支撑着她,也困住了她。她的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睫毛安静地垂下来,一动不动。他不知道她是睡着了还是昏迷着,不知道她是能听见还是不能——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到了。他付了钱,下了车。医院的门诊大厅已经有人在排队了,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跟旁边的人低声说话。他穿过人群,目不斜视地走向住院部。
电梯里挤满了人,他站在最里面,背靠着冰冷的电梯壁,眼睛看着前面那些人的后脑勺。有的头发多,有的头发少,有的染了颜色,有的白了。他忽然想起她的头发。黑色的,很细,很软,散在枕头上时,会有几缕贴在脸颊上。他站在她病房门口的时候,曾从那条窄窄的门缝里看到过这个画面。他在门外看了很久。没进去。
五楼到了。电梯门开了。他走出去,走廊里很安静,保洁阿姨在拖地,拖把拧得很干,蹭过地砖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响声,单调而有节奏。他走到护士站,章建正在台子后面整理药品,看到他,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