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食堂的包子刚出笼,他接过来时被滚烫的面皮灼了一下,不禁轻呼出声:“啊,烫手。”这声低语被她听见了。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伸手,将他手中那枚微微破了皮的包子接了过去。
然后,她端着餐盘转身离开,脚步迟缓而平稳。他站在原地,看着她一步一步慢慢走回走廊尽头的病房,那一瞬间,心底深处仿佛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被轻轻触动了。那感觉难以名状,好似春日里沉寂一冬的冻土,在暖阳下悄然裂开一道纤细的缝隙,从深处渗出一缕温热而潮湿的气息。他并不知道,在那一刻,她的心里,也有什么东西,同样轻轻地动了一下。
“1月19日,星期五,晴。”
“他来了。他蹲下时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两只手立刻用尽全力向外掰。‘撒手!’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更大,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带着我从未听过的急切和恐惧。他的手指剧烈发抖,脸离我很近,能看清他额头的汗珠、紧咬的牙关和突突跳动的青筋。他膝盖还磕在地上,裤子磨破个洞,露出擦伤的皮。他好像感觉不到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膝盖。奇怪的是,现在回想起,他却完全想不起当时的疼痛。他的脑海里,只剩下她的面容——惨白的脸颊,泛青的嘴唇,半睁半闭的眼睛里空洞无神,视线不知落向了何处。
“没低头看,也知道是他的手。手指长,指腹有握笔的茧,手背上有道浅疤。他没握紧,就那么盖着,给了点温度。像块浮木,漂在我快沉下去的冰水里。就清楚地感觉到那只手在。暖暖的,干干的,让人安心。食指和中指缝有道红印,新的,像刚被勒过。听见声音,很远,像隔着厚墙。有人喊我名字,一声又一声,越来越近,直到三个字砸进脑子里——‘苏静安——’这声音我认得。”
他把手翻了过来,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伤疤,是小时候不小心被玻璃划破留下的,年月久了,痕迹变得极淡,若不仔细端详,几乎难以察觉。然而,她却看到了。她竟然连这样微末的细节都注意到了。
这 念头让他心头一震,不由得想起刚才呼喊她名字时的情景——他喊得那样用力,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而遥远。“苏静安——!”那呼喊声在空气中反复回荡,一遍比一遍更加高亢,一遍比一遍更加急促,也一遍比一遍浸透着更深的恐慌。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害怕什么,但恐惧就是那样真切地攫住了他。他怕她就这样闭上双眼,怕她再也不愿睁开,怕她……他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1月20日,星期六,阴。”
“被掐住时我特冷静,就想着‘要死了’。可后来看他眼睛里碎掉的东西,突然怕了——不是怕死,是怕他那样看着我。护士站看见那个摔瘪的药箱,胶带缠得歪歪扭扭。晚上闭着眼全是他的样子:坐椅子上绕手指,红印子的手指,喊我名字时发紧的声音。醒来时被子掖得好好的,水杯插着吸管。把手腕贴在胸口数心跳,一下,又一下。他当时数到多少了?六十?八十?这些数字好像刻在心里了,不是计数,是活着的证据。明天会好的。至少,明天能看见苏苏了。”
他的手紧紧地按在自己胸口,试图感受那阵躁动的节律。心跳确实还是快,但比起刚才狂风骤雨般的急促,此刻总算平缓了一些。他闭上眼,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不久前的画面:他整个人蹲伏在她身侧,指尖轻轻贴在她手腕内侧那片最细嫩的皮肤上,屏息凝神,去捕捉、去计数她微弱的心跳。
一下,又一下,再一下。他专注地数着,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数到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麻,数到屈膝蹲着的双腿传来僵硬的酸痛,数到眼眶发热、视线模糊。但他始终没有松开手,甚至不敢稍稍卸去一丝力气。他只怕自己一旦松了手,指下那缕仿佛随时会断掉的细微搏动,就会真的彻底消散了。
“1月21日,星期天,阴转晴。”
“心脏擂鼓似的撞肋骨,耳朵烫得能煎鸡蛋。明明看着树呢,余光里全是他的影子。”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清晨。她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静静地望向窗外那几棵法桐树。他走过去,默默在她身边停下,两人之间恰好隔着一拳的距离。他们就那样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目光似乎都长久地停留在那些摇曳的枝叶上。
晨光逐渐漫过天际,柔和的光线恰好照在她的侧脸上,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他能看见她长长的睫毛微微上翘,鼻梁的线条笔直而秀气,嘴唇因清晨的微干而显得格外柔软,下巴上那颗小痣在光线下几乎难以察觉。他就这样看了许久,而她始终没有察觉。她以为他同自己一样,只是在专注地欣赏窗外的梧桐;可他其实,一直都在看她。
“1月31日,星期三,阴。”
“更怕……怕出院就再也见不到丁禾苏了。这个念头烫得我心慌,只能死死压在心底。越压越疼,越疼越忘不了。家?那地方比病房还像牢笼。空气都是凝固的,连呼吸都得偷偷使劲。没有拥抱,没有心疼,只有假笑和敷衍。不是期待,是恐慌。时间跟沙子似的从指缝漏,抓都抓不住。”
他把那本子紧紧抱在胸口,随即闭上了眼睛,试图以此平息内心的波澜。
事实上,他心底也充满了恐惧。他害怕她顺利出院,害怕她回到那个所谓的“家”,那个地方于她而言,或许比病房更令人窒息,更像一座无形的牢笼。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盘旋过无数次。他曾无数次地构想过对她开口的场景——他想鼓起勇气对她说“别回去了”,想恳切地对她说“就留下来吧”,甚至某个瞬间,心底一个声音冲动地试图说出“我可以——”。
然而,所有的话语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他不能。现实清晰地横亘在他们之间:他是一名护士,而她是病人;他比她年纪小,而且她已经有了婚姻。这每一个身份与现实的标尺都冰冷地提醒着他:他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