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屏住呼吸,声音轻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碾磨而出:“苏苏……我能不能……加你一个好友?”
话说完,她不敢抬头,睫毛不停地轻轻颤抖,心脏跳得快要炸开。
她在赌。
赌那些他待她似乎不一样的细微痕迹,不只是她的错觉。
丁禾苏脸上的微红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为难,还有几分无奈的克制。他垂下眼睛,避开了她的目光,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不让加。”
简单的三个字,不轻不重,却精准地砸在她心上,碎得彻底。
她其实早就想到过这个答案。
也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
可亲耳听见的刹那,还是疼得喘不上气。
原来那些温柔,那些关心,那些不经意的留意与照顾,真的都只是她一厢情愿的错觉。
真的只是他的职业素养,只是他本性的善良,只是她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丁禾苏似乎怕她尴尬,很快转过身,继续对着门上的对联,假装忙碌地调整位置,嘴里还轻轻念叨了一句:“贴没贴正……”
他在掩饰。
掩饰此刻的尴尬,也再次划清彼此之间应有的距离。
苏静安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她没有看对联,也没有再看他。
一眼都没有。
被拒绝的刹那,所有偷偷积攒的喜欢、所有小心翼翼的期待、所有不敢声张的贪恋、所有卑微隐忍的念想,一齐熄灭了,像一阵风吹过整排烛火。
连再多看一眼的勇气,都被彻底碾碎。
她没说话,没点头,也没有道别。
只是缓缓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病房。
背影挺得笔直,却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身后那扇门,那副新贴的春联,那个她曾偷偷喜欢过的人。
从此,隔着职业的伦理,隔着身份的距离,隔着永远无法跨越的、万水千山般的界限。
深渊之上,那束曾短暂照亮过她的光,终于彻底熄灭了。
苏静安回到病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仿佛连门轴都带着疲惫。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一动不动地站着,闭上了眼睛。时间在寂静中无声地流淌,她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支撑身体的小腿开始微微颤抖,久到胸腔里急促的喘息逐渐平息,归于一种深长的、几乎感觉不到起伏的平静。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将门外的一切暂时隔绝。
然后,她睁开眼,目光落在房间中央,走向床边,继续那被打断的、收拾行囊的动作。
衣服早已叠得方正整齐,一层层码放在敞开的行李箱里。洗漱用品收进了透明的塑料袋,毛巾被仔细折成方块,塞进箱子的边角缝隙。窗台上那个小小的星星人也被取了下来。
她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还躺着几罐酸奶,是前几天让父亲买的,原味,保质期还没到,一共三罐。她将它们一一取出,排列在床头柜光洁的表面上,手指又向抽屉深处探去,摸索着角落。
指尖触到了一个硬质的小盒子。
是一个星星人盲盒。她怔了怔,拿起来端详。是上次抽到重复款的那次,她买了两个,拆开竟是一样的,这一个便连包装都未曾开启。她将它握在掌心,冰凉的塑料外壳紧贴着皮肤,边缘处硌得掌心生出一丝细微的疼。
她把酸奶和盲盒并排放在一起,目光落在它们上面,静静地发了一会儿呆。
这些东西,她都不打算带走了。即便带走,也不过是放进那个空旷冷清的家中,塞进抽屉最深的角落,任时光覆上尘埃。不如就让它们留在这里,留在这个她生活了近两个月、每一寸空气都无比熟悉的地方。留给谁呢?她不知道。或许根本无人需要,最终也逃不过被清理丢弃的命运。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撞进脑海。
前几天,她曾试图给过丁禾苏一罐酸奶。
那天午后,她端着餐盘回病房,在空旷的走廊里与他迎面相遇。他正从护士站出来,手里握着一叠病历本。不知为何,她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着,鬼使神差地从口袋里掏出一罐酸奶,朝他递了过去。
“给你。”她的声音很轻。
他明显愣住了,视线沉甸甸地落在那罐酸奶光滑的弧形表面上,仿佛凝视着一口幽深的井,却始终没有伸手。他的脚步甚至向后挪了半步,那动作细微却坚决,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烫了一下。
“不用不用,你留着喝。”他摆了摆手,语气客气而疏离。
“我还有。”她坚持着,手仍举在半空。
他终究没有接。嘴角极短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那笑容转瞬即逝,快得仿佛怕被误解。“真的不用。”他说完,便侧身从她旁边快步走过,手里那叠病历本被他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有些发白。
她独自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罐无人接收的酸奶。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得她裸露的手背一阵发凉。她默默地将酸奶收回口袋。
那罐酸奶后来她自己喝掉了。原味的,口感微酸,回味里有一丝清甜。
此刻,她清晰地忆起他后退那半步的画面。并非多么夸张的距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像在用无形的粉笔,在地上画下一条清晰的分界线。线的这一边是她,线的那一边是他,而线中间横亘着的,是某种无法、也不该被跨越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