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反驳，也不追问，只是垂着眼，任由长长的睫毛垂下，盖住眼底所有几乎要溢出来的慌乱与无助。

整个病区，洋溢着节日将近的喜悦。病人走了一批又一批，走廊里的空床越来越多，四处都是收拾行囊的声响和即将团圆的道别喜气。

只有她，像一个被时光遗忘在原地的异类，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

别人盼回家，她怕回家。这泾渭分明的反差，让她感到无比孤独。

直到某天午后，她缓慢地踱步到护士站附近，无意间听见里面传来的几句闲聊。

“……苏苏，过年排班表出来了，你就值一天班是吧？”

“嗯，就一天。剩下的时间，就在家好好休息了。”

丁禾苏。

他只上一天班。

苏静安站在拐角的阴影里，心猛地一跳，漏了一拍。

一个荒唐又卑微的念头，就在这一瞬间，悄然在她荒芜的心田里生了根，发了芽。

——出院就出院吧。

——等他上班那天，我再找个理由，过来看看。就说……复查，或者拿点药。

——就看一眼。一眼就好。

就凭着这一点点自欺欺人、微渺如萤火的念想，她终于松了口，对医生和丈夫点头，同意办理出院。

可决心下得再干脆利落，心里的抑郁和焦虑，却没有因此减少半分，反而因为归期既定，更加沉重地压迫下来。

离正式出院只剩最后两天。

她的情绪，彻底跌到了深不见底的谷底。

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筋骨与气力，软软地陷在病床里，连掀开眼皮都感觉像是在搬动一座山。胸闷得厉害，压迫着每一次喘息；头痛如影随形，细细地钻着太阳穴；四肢绵软无力，如同浸透了水的棉絮；眼前的世界时而浮动，时而滞重，失去了清晰的边界。

到了夜里，身体竟也发起难来。腹泻一阵接一阵地折腾，来势汹汹，很快就把她本就虚弱的体力消耗殆尽，浑身发冷，站都站不稳。

意识在生理的极度不适与精神的溃败边缘模糊游走。她实在撑不住了，用尽最后一点力气，颤抖着伸出手，按响了枕边的呼叫铃。

走廊里很快传来脚步声，轻而稳，由远及近。

门被轻轻推开，走廊暖黄的光晕随之流淌进来。

是丁禾苏。

今晚，是他值夜班。

他快步走到床边，微微俯身低头看她，目光里带着一贯的温和耐心，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床头灯的光落在他清俊的侧脸上，勾勒出干净柔和的线条。

“又不舒服了？”他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苏静安虚弱地躺在枕上，眼神空洞地望着上方，脸色苍白如纸，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她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心里乱。”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仿佛砂纸摩擦过喉咙。

丁禾苏沉默了一瞬，静静地看着她这副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破碎、垮掉的样子，心中了然，却只能轻声劝慰：“别瞎想。”

简简单单三个字，语气平和，却像是一把精准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戳中了她所有堆积的、不敢说出口也无法言说的心事。

眼眶猛地一热，她鼻子发酸，连忙紧紧闭上眼，用尽全身力气，想把那瞬间涌上的滚烫液体逼回去。

她想的，哪里是瞎想。

那都是血淋淋、沉甸甸的，她正在经历的全部真实。她心里反复想着的，始终是他。

那个她不敢说、不能说、也不该说出口的人。

出院前的最后一天。

她强撑着从病床上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缓慢而僵硬，像生锈的齿轮艰难转动。

不过是几件简单的换洗衣物，几样随身的小物件，还有窗台上那只陪伴她多日的星星人玩偶。

每收好一样，心就往下沉一分。

整个病房区早已空荡荡的，其他人都已陆续离开，只剩下她一个，仿佛被遗忘在喧闹世界的边缘，寂静地悬在那里。

她无精打采地叠着衣服，眼神发直，胸口闷得发疼。

她知道，只要踏出这扇门，就再也没有理由像现在这样，理所当然地见到他了。

她去找尚医生要药时，路过走廊，看见走廊对面，丁禾苏一个人站在病房门口，安静地贴着春联和福字。

周围没有别人，只有他。

他微微仰着头，手里捏着对联和胶带，认真比对着位置，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勾勒得格外柔和。

苏静安站在自己病房的门内，心跳突然失控般狂跳起来，一下一下，几乎要撞出胸膛。

机会就在眼前。

只有这一次了。

她攥紧手心，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用尽全身力气，一步一步，慢慢朝他走了过去。

脚步放得很轻，直到她走近，他才察觉到有人，转过脸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丁禾苏明显愣了一下。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耳尖竟不受控制地，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那一点不甚明显的粉色，藏在乌黑的发梢下，却偏偏被她一眼捕捉到了。

他……竟然害羞了。

这个细微的发现，让她原本沉到谷底的心，莫名轻轻一跳，涌起一阵又酸又软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