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手翻转过来,手心朝上。
掌心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握住。
她默默地将手放回原处,搁在白色的床单上。
丁禾苏依旧坐在那把椅子里,没有再开口。他也没有离开。他只是将椅子稍稍向后挪了一点,让椅背轻轻抵住墙壁,双手依然搭在膝盖上。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看腕表,没有做任何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事情。他只是那样坐着,沉默地存在着。
走廊里偶尔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来人似乎刻意放轻了步伐,生怕打扰了病房里的宁静。
护士站的方向有压得极低的交谈声传来,那声音细微得如同气音,贴着墙根悄悄溜过。
更远处,不知哪间病房外有推车经过,轮子碾过光洁的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那余韵被空旷的走廊拉得细长,渐渐消散在空气里。苏静安安静地躺着,仔细倾听着四周的声响。她忽然意识到,这些声音和从前听来不太一样了。过去,那些声音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模糊糊地透进来。而现在,它们就真切地响在她的耳畔,紧贴着她的身体,那层玻璃似乎消失了。
她不明白这变化从何而来。
她只知道,自己身下躺着的这张床,并非她熟悉的那一张;所在的这间屋子,也不是她自己的房间。可床单依旧是白色的,枕头依旧柔软,头顶的天花板也还是那种灰白的色调。
她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丁禾苏。
他正倚靠着墙壁,双眼紧闭。
但他并没有睡着。他的睫毛在轻微颤动,嘴唇抿成一条线,呼吸声很轻很缓。他的手指也在动,拇指绕着另一只拇指,一圈一圈缓慢地转动着,只是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
她没有出声叫他。
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微微歪斜的衣领,看着他几缕翘起的发丝,看着他手指上那道浅浅的红痕。看着他紧闭的双眼,看着他抿紧的嘴唇,看着他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弧度。
她看了很长时间。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这时,她听见他动了一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接着是脚步声,很轻,从椅子旁移到床边。他停顿了片刻。随后,有什么东西轻轻落在了她的被子上——那触感很轻,像一片叶子飘落。
她没有睁眼。
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是他的手。
那只手就那样平放在被子上,一动不动。不握紧,也不轻拍,只是静静地搁着。隔着薄薄的被子,她能感觉到那只手传来的温度。不烫,也不凉,是一种温温的暖意。就像下午三点的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手臂上时的那种温度。
她的手藏在被子下面,慢慢地、慢慢地,挪到了他手所在的位置。隔着被子,她的手心正对着他的手心。
她没有掀开被子,也没有去握他的手。她只是将手放在那里,和他的手之间,隔着一层被子的厚度。
她依旧没有睁眼。
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又缓缓下移,停在她脖颈下方、那只手所在的位置。那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动了——他的手从被子上微微移开了一点,幅度很小,只是一点点。接着,他的手指轻轻弯了弯,隔着被子,用指尖轻轻抵住了她手指所在的地方。
她没有动。
他也没有动。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走廊里隐约传来谁的呼喊声。推车又一次轱辘着经过。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一声,很快又被挂断。
苏静安闭着眼睛,感受着那根手指隔着被子轻轻抵住她的手指。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什么脆弱的东西。就像那天他拿包子时,用指尖轻轻戳了戳包子皮,试探温度时的那种轻柔。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弧度很轻。时间很短。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弹动了一下。
那根手指也跟着动了一下,只是轻轻抵了抵,又稍稍收回一点。像是在回应她。
她没有睁眼。
他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待着。在灰白色的天花板下,在下午三点的阳光之外,在走廊断续传来的声响的远处。
静静地待了很长时间。
后来苏静安才知道,在她昏迷的那二十分钟里,走廊上乱成了一锅粥。中年护士急匆匆推来了平车,年轻护士正对着电话喊人,那个女孩被锁在房间里,还在一声接一声地喊。老太太吓得僵在门口,一动不敢动,瘦女人则反复地关上门、又打开,打开、又关上,犹豫着到底该不该探出头来看。
而丁禾苏——这些是后来年轻护士告诉她的——一直蹲在她身旁,一只手小心地垫在她的后脑勺和墙壁之间,另一只手则稳稳地按在她的脉搏上。他的手指就那样贴在她手腕内侧的皮肤上,默数着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整整数了二十分钟。
年轻护士说起这些时,语气很平常,平淡得像在谈论今天午饭吃的是猪肉炖白菜。
“他手不酸吗?”年轻护士自己接了一句,“换我早受不了了。他那条胳膊一直悬空着,动都不敢动,生怕你后脑勺再磕着一下。”
苏静安没有接话。她坐在病床上,脖子上缠着一圈纱布,后脑勺的肿包还没消,轻轻一碰就疼。右手手背上,那几道被指甲划出的红痕已经淡了,褪成浅浅的粉色,像是被人用彩笔轻轻描上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