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他专注调滴速,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的瞬间,她鼓起全部勇气,像做贼一样飞快伸出手,轻轻将那个小小的盲粒塞进了他白衣的口袋里,动作快得像一阵风。
指尖触到布料的瞬间,她像被烫到般猛地缩回手,心脏擂鼓似的在胸腔里咚咚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那两秒的接触漫长得像一个世纪,连呼吸都忘了,只看见自己的指尖在发抖——要是他觉得奇怪怎么办?要是他直接掏出来还给她怎么办?脸颊烫得像泼了滚烫的热水,她几乎想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丁禾苏察觉到口袋里一沉,像是多了个什么小玩意儿,愣了一下,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口袋,又抬眼看向她,眉梢微挑,声音依旧温和:“什么东西?”
苏静安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眼神飘忽不定,像受惊的小兔子不敢直视他,声音轻得像蚊子哼,细若游丝:“……一个好玩的东西。”
他没再追问,只是低头,手指轻轻碰了碰口袋,指尖触到那个圆润的小玩意儿,像是明白了什么,片刻后轻声哦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却没有丝毫拒绝:“哦,一个小孩。”
他没扔,没问是什么,更没有拒绝,只是那样自然地接受了,仿佛这只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苏静安的心倏然落回原处,像悬在半空中的石头终于落地,紧绷的肌肉瞬间松弛下来。
她偷偷抬眼瞄了瞄他平静的侧脸,见他没有丝毫异样,才敢轻轻吐出憋了许久的气。这无声的接纳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甜丝丝的暖意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丁禾苏收拾好东西,转身离开,背影依旧挺拔干净,他轻轻地带上了病房的门,动作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门一关上,彻底阻隔了走廊的光线与声响,苏静安紧绷的神经才骤然松弛下来。她背靠着柔软的床头,长长地、深深地舒了一口气,这才发觉自己的后背竟然微微发潮,出了一层薄汗,手心也湿湿的,连攥着被角的指节都泛着白。刚才那短短几分钟,像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冒险,心脏到现在还在砰砰直跳,仿佛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点滴管里液体有规律的滴答声,像时间在轻轻踱步。
她静静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摩挲着手背上输液贴的边缘,粗糙的胶布边缘磨着指尖,仿佛那触感能帮她平复依旧乱跳的心。
刚才他指尖触碰口袋的触感、那句平淡的“一个小孩”、转身时依旧挺拔的背影,像慢镜头一样在脑海里反复回放。一股暖融融的、难以言喻的甜意从心底最深处弥漫开来,悄悄爬上她的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弯起了一个清浅又温柔的弧度。
原来,这样悄悄地、不为人知地送出一份心意,过程竟是这样令人紧张不安,像在走钢丝,每一秒都怕摔得粉身碎骨。可尘埃落定后的感觉,又是这般出乎意料的、纯粹的甜,像含了一颗裹着跳跳糖的水果糖,从舌尖甜到心底,连呼吸都带着甜味儿。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忍不住偷偷笑了——原来喜欢一个人,连送他一个小礼物,都这么让人欢喜又心惊。
周一清晨,苏静安半陷在病号被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被角起球的棉线。她的目光像失焦的镜头,虚虚落在窗台上——那里摆着她从家里带来的几个小玩意儿:布偶兔子,还有几个星星人手办。
走廊尽头的门被推开,带起一阵穿堂风,紧接着传来一声清亮又熟悉的呼唤。
“吃药了——”
声音裹着晨雾的湿意,像根浸了温水的细针,轻轻刺破她周身结痂的麻木。
苏静安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看不见的线轻轻拽了下,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她甚至没有抬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颤抖的阴影,就已经在心里确定——是丁禾苏。
这个认知让她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像被人突然泼了杯温水。
不过一周,她竟然能精准分辨出他尾音里那点特别的上扬。就像在嘈杂的菜市场,能一眼认出自己最爱吃的那家糖炒栗子。
她慌忙垂下眼,右手食指用力掐进掌心,试图压住心底那只扑腾翅膀的小兽。
太危险了。
病房门被推开时带起的气流掀动了她额前的碎发。
果然是他。
丁禾苏穿着熨帖的护士服,领口的蓝色条纹像刚从染缸里捞出来似的鲜亮。他左手端着的棕色药盘里,步伐轻快得像踩着弹簧。晨光顺着他身后的门框斜切进来,给他周身镀上圈毛茸茸的金边,连发梢都在发光。
他先偏头瞥了眼床头卡,睫毛在眼睑下方扫出半圈阴影,确认无误后,将托盘轻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像被磁石吸引,顺势滑到窗台,突然定住。
下一秒,他端着托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连带着脚步都顿了半拍。
视线像被502胶水粘住似的,牢牢扒在那个星星人手办上,连眨眼都忘了。
丁禾苏微微弓着背,瞳孔里盛着细碎的光,像突然被撒了把星星。那向来平静无波的嘴角,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连带着眼角都挤出了笑纹。
“哇,你抽到的是这一款啊!”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尾音都在发颤。
他的手指在托盘边缘蜷了蜷,终究没敢碰,只是用目光一遍遍描摹手办的轮廓,像在欣赏稀世珍宝。
苏静安看着他这副样子,紧绷的嘴角不自觉地软下来。
丁禾苏像是想起什么,猛地直起身,从白衣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他像献宝似的把手机递到她面前。
“你看,我和我对象上周去抽的,是这个。”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轻轻点着,照片里的星星人举着小旗子,正是她一直很喜欢的一款却一直没抽到。
她的视线像被冻住似的钉在屏幕角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羡慕像藤蔓缠住心脏,越收越紧,连带着眼眶都发酸。
可耳朵里像装了复读机,翻来覆去都是那两个字。
对象。
他已经有对象了。
这两个字像生锈的铁钉,“叮叮当当”砸进她心里,在空荡荡的胸腔里滚出沉闷的回响。
丁禾苏浑然不觉她骤然苍白的脸色,把手机揣回口袋时,还带着分享完快乐的雀跃:“不过你这个很好看,我对象说......”
后面的话苏静安已经听不清了。他的笑脸像隔了层磨砂玻璃,明明在眼前晃,却怎么也看不清细节。
她扯了扯嘴角,脸颊的肌肉像生了锈的合页,发出僵硬的声响。喉咙里挤出的“嗯”字,轻得像羽毛落地。
原来那束她偷偷藏进心底的光,早就被人安上了专属的灯罩。
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嫩芽,像是被人连根拔起,又浇上了冰水。疼,却哭不出来,只能死死咬着下唇。
药片在舌尖化开,苦得她眼眶发酸。
可再苦,也苦不过那句轻飘飘的“我对象”。
中午几个护士给病人们分发午餐,其中一人便是他。
苏静安的心跳又是一紧,下意识想低头避开那道身影。
可他却先看见了她,眼睛微微一亮,主动开口,声音自然又轻松:“苏静安。”
她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平静无波:“嗯。”
“那个星星人,出贴纸了。”丁禾苏微微侧身,靠近了一点,语气里带着点小小的兴奋,像在分享一个只有他们才懂的秘密,“你买到了吗?”
苏静安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无奈。
“抢不到。”她轻声说。
她试过好几次,每次一上架就秒空,根本轮不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