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彻底沉默了,只有电流的沙沙声在耳边蔓延,像蚕食桑叶的春蚕。
她听见听筒里传来他呼吸的声音,粗重,压抑着,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往事突然冲破闸门,带着铁锈味的回忆汹涌而来。
她想起结婚那天,他看着她穿上婚纱时眼里的光,亮得像揉碎了星辰;想起怀孕时,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在她隆起的肚子上,连指腹的茧子都带着小心翼翼。
也想起后来。后来他的目光像掠过玻璃的苍蝇,在她身上停留不超过三秒;后来他出差的行李箱滚轮声越来越频繁,理由像超市促销的传单越堆越厚;后来他捏着她的手臂说“你又胖了”,皱着眉说“你就是想太多”,叉着腰说“我妈一个人带孩子那么辛苦,也没像你这样整天阴魂不散”。
她喉头轻轻一动,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像是被陈年的灰尘呛到,猛地想咳嗽,又死死憋了回去。
那点笑意最终像被掐灭的烟蒂,在喉咙里化作一阵酸涩。
“我不做。”她第三次说出这句话,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雪,却字字清晰,带着冰碴子似的坚定,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滚动如困兽。
那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像老旧挂钟的摆锤,一下,又一下。
然后他说:“随你吧。”声音里裹着冰粒,砸在她耳膜上生疼。
电话被狠狠挂断,忙音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她把手机从耳边缓缓拿下来,屏幕的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像蒙了一层霜。
通话时长显示:两分四十七秒。刚好够说完一段三年的心事。
她把手机轻轻扣在床头柜上,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指腹在冰凉的机身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松开。
窗外,那只灰鸽子还在。它歪着头看了她最后一眼,忽然扑棱棱展开翅膀,带起一阵风,头也不回地扎进铅灰色的云层里。
她目送它飞远,翅尖划开灰白色的天空,像一把剪刀剪断了缠绕的线,直至那抹灰色彻底消失在天际。
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笃,笃笃,像啄木鸟在啄树干。
她像被钉在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没有动。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尚医生的白大褂袖口先探进来,然后是她拿着病历本的手,指节修长干净。
“苏静安。”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心尖,带着一贯的温和,“现在方便聊聊吗?”
她僵硬地点了点头,脖颈像生了锈的合页。
尚医生走进来,拉过那把爸爸昨天坐过的椅子,椅腿在地板上蹭出轻微的声响,在她床边轻轻坐下。
“头还疼吗?”她翻开病历本,笔尖悬在纸页上方。
她说:“好一点了。”顿了顿,又补充,“但还是像有根针在太阳穴里钻。”
尚医生点点头,笔尖在病历上快速划过,留下几行清秀的字迹。
“关于MECT治疗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她合上笔帽,目光落在苏静安脸上。
她重新望向窗外,玻璃上的雾气不知何时散了些,能看见对面楼晾晒的白床单在风里摇晃。
冬日的法桐枝丫光秃秃的,像被啃过的鱼骨,那只鸽子早已不见了踪影。
她说:“我不做了。”这次声音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坚定。
尚医生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像温水,慢慢漫过苏静安紧绷的神经。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像羽毛落在心湖:“好。”
苏静安转过头,飞快地看了她一眼,像受惊的鸟雀。
只是短暂的一瞥。随即她便垂下眼睛,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上,无名指上那圈淡淡的戒痕,像一道苍白的年轮,依然清晰可见。
尚医生说:“那我们换个方案。”她顿了顿,语气更柔和了些,“输液配合脑电治疗,效果会慢一些,但过程没那么难受。你愿意试试吗?”
苏静安点点头。
过了不久,门被推开时带起一阵风,先探进一截白袖子,随即整个门被推开。
一个年轻男护士推着治疗车走进来,不锈钢车轮碾过米白色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他低着头,鼻尖几乎要碰到手里的夹板,声音隔着口罩闷闷传来:“苏静安——”
尾音微微上扬,像在确认什么。
她坐在床边,手已先于意识抬了起来,快得像条件反射。像小学课堂上被老师点名的学生,胳膊僵硬地抬到胸前,手掌张开,五指拘谨地朝上翘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她举完才觉得这个动作傻气又突兀,手僵在半空,收回去怕显得更刻意,放着又像在投降,指节尴尬地蜷了蜷,指尖无意识地绞着床单边缘的布料。
年轻男护士抬起头。
他看见那只举着的手,像被按了暂停键似的愣了半秒,随即嘴角慢慢弯成月牙形,没笑出声,但眼底像落进了碎星星,漾着一层浅浅的笑意。
“苏静安?”
他推着治疗车走到床边,车轮在床脚顿了一下,低头核对夹板上的单子,笔尖在名字上轻轻点了点。
“是你吧?”
她像被烫到似的把手放下来,指尖在床单上快速捻了捻,像要掸掉什么看不见的灰尘,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耳尖微微泛红。
他忽然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的认真:“叫什么名字?”
她看着他,口罩上方的眼睛微微睁大,睫毛像受惊的蝶翼颤了颤,瞳孔里映出他口罩外弯起的眼角。
他也看着她,嘴角压着笑,眼神却很专注,像在等待一个重要答案。
两秒钟后,她脑子里那根迟钝的弦终于搭上了,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她差点笑出来——你刚用那么清晰的声音喊完我的名字,现在又一本正经问我叫什么?这算什么新型核对流程吗?
但她没有笑出声,只是嘴角在口罩里偷偷动了动,那道抑制不住的弧度从口罩边缘溢出来,眼睛里像被投入小石子的湖面,漾开细碎的涟漪,连带着肩膀都轻轻颤了一下。
“苏静安。”她的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微哑,尾音轻轻发颤。
他点点头,在单子上画了个圆润的勾,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响,嘴里像念咒语似的:“苏静安,苏静安……好,本人核对完毕。”
她赶紧把脸别向窗外,怕自己眼里的笑意藏不住——太久没有这样轻松过了,太久没这样真心笑过了,久到她以为面部肌肉都忘了这个表情,连眼角都有些发酸,指尖却无意识地在床单上画着小小的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