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转身离开了病房。
她重新躺回床上,等待着药物起效,等待着那如影随形的疼痛能被暂时驱散。
等了很久。
那感觉却像两枚钉子,依然牢牢楔在那里。
她闭上眼,试图屏蔽外界的一切,只倾听自己胸腔里的声音。心跳一下,又一下。每一下搏动,都仿佛带着那钉子往更深处钻去。她翻了个身,侧躺着,将枕头紧紧压在胸口。没有用。
她又翻了回来,仰面躺着,目光空洞地投向天花板。那里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墙角斜斜地延伸出去。
裂纹还是那道裂纹。钉子还是那两枚钉子。
那颗止痛药,像一颗微不足道的小石子,落进了无底的深井里,连一丝涟漪、一声回响都没有激起。
终于熬到晚上七点半,护士再次来发药。小纸杯递过来,她机械地接过,仰头,吞下。杯里的水带着一点温吞的热度。然后她躺下,将自己埋进被褥里。
临床的瘦女人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单上。另一边的老人翻了个身,发出窸窣的声响。黑暗仿佛有了重量,自天花板缓缓沉落,压向每一张病床。
苏静安将自己裹进白床单里。
窗帘没有拉拢。窗玻璃成了一面黯淡的镜子,映出五楼窗外空洞而浓稠的黑夜。
她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也许很快,意识就被疲惫拖入混沌。也许很久,在疼痛与寂静的拉锯中挣扎了许久。
她只知道,在某个无法辨识的时刻,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上那道斜斜的裂纹,依然悬在那里。隔壁床老人的呼吸声沉重而规律,一起一伏。瘦女人在睡梦中磨牙,发出细微而持续的咯吱声。
她自己的心跳声撞击着耳膜,带来一阵阵钝重的闷痛。
窗外的夜色不知何时褪去,晨曦透过窗帘缝隙渗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带。
上午,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射进来,在素白的床单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亮痕。她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那道被光线分割的边界,思绪不知飘向何处。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
是他的名字。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上的光芒似乎都黯淡了一些。
铃声响到第七声,她终于按下了接听键。
“喂。”
听筒那边传来工地特有的背景音——机器持续的低沉轰鸣,呼啸的风声,
还有人在远处模糊的喊话声。
他的声音从这片嘈杂中费力地挤出来,带着一丝她所熟悉的、近乎公事公办的语气。
“怎么样?头还疼吗?”
她说:“疼。”
那边顿了一下,仿佛这个简短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
“我问过医生了。”他的语速加快了一些,像是要尽快传达某个结论,“他说MECT一般要做六到十二次才有效果,一次两次反应大是正常的,坚持几次就好了。”
她没有说话,听筒里只剩下她细微的呼吸声,和那边隐约传来的嘈杂。
他继续说下去,声音里多了几分劝导的意味:“你再试试呗。人家那么多人都做,也没见谁像你这样。医生说了,这个治疗对你最有效,你别自己想太多,配合治疗,早点出来,家里还等着你呢。”
她安静地听着那些话。
一句一句,像之前那颗止痛药,也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被扔进她内心那口深不见底的井里。
她听见他说“人家那么多人都做”,听见他说“别自己想太多”,听见他说“家里还等着你呢”。
这些话让她想起昨天清晨,从那张治疗床上醒来的那个瞬间。
那两枚仿佛钉入骨髓的钉子。那个痛到连哭泣都发不出声音的漫长下午。那颗毫无用处的白色药片。还有爸爸坐在床边时,那沉默而布满愁容的脸。
许多画面和感受纷至沓来。
那些被疼痛掩盖的往事突然浮现,像水底的水草缠绕上来。
而在这些纷乱的思绪中,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从未如此坚定过。
“我不做。”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那边显然愣了一下。
“什么?”
“我不做。”她重复道,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第二次也不做。一次都不做了。”
声音很平。没有哭腔,没有颤抖。只是平淡。
平淡得像只是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这样的事实。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变了,带上了一点她极为熟悉的、那种混合着无奈与不耐的尾音。
“你这人怎么这么犟呢?医生都说了对你好,你非不听。项目那边有一堆事等着处理,我天天都被催得喘不过气。你呢,试过一次就撂挑子不干了,你考虑过我的处境吗?”
她捏着手机的指节泛白,指腹深深嵌进掌心,听筒贴在耳畔,睫毛垂落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静静地听着。
窗外,冬日的法桐光秃秃的枝桠上,那只灰鸽子又飞回来了。它歪着油亮的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隔着蒙着薄雾的玻璃,安静地望着她。
她望着鸽子,喉结轻轻滚动:“我想过。”
电话那头的声音像被掐断的琴弦,骤然顿住,呼吸声透过电流滋滋传来,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回答。
“我想过。”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床单上的纹路,“我整整想了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