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哭,眼泪却先于她的意识汹涌而出,顺着眼角无声地滑落,流进耳廓,带来一片冰凉的湿意。
护士推着她返回病房。她躺在轮椅上,视野是颠倒的、晃动的。天花板在匀速地向后退去,两侧淡绿色的墙壁也以一种稳定的速度向后移动,一切都像一部被倒着播放的、没有声音的旧电影。
爸爸一直跟在轮椅旁边,走得很近。
她看见他的影子,一直稳稳地落在她轮椅的金属扶手上,自始至终,没有移开过。
她被小心翼翼地搬回病床上。
护士走过来,仔细地为她掖好被角。有人把床头柜轻轻挪近了些,方便她取用东西。爸爸就站在床边,静静地守着她。
她闭着眼睛,假装已经睡去。眼泪还在不断地往外涌,怎么也止不住。并不是她自己想哭,而是身体仿佛失去了控制,像一具关不严的水龙头,自顾自地流淌。
她听见爸爸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这是……”
“做完治疗后的正常反应,有的病人会头疼、恶心。观察一下,下午应该能好一些。”护士轻声解释道。
爸爸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
她眼皮沉重得睁不开,却能清晰地感知到他就在那儿。她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压抑着,一下又一下,沉甸甸地落在空气里。
她听见他把那只布袋放在床头柜上,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响。
她听见他拉过那把椅子,椅子腿刮过地砖,发出“吱——”的一声,极轻,却异常清晰。
他坐下了。
就那样坐在她的床边。
他坐了很长时间。
她闭着眼睛,泪水依旧沿着眼角滑落。
她不知道此刻他眼中映出的是什么。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在他心里,她一直是那个……他大概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变成这样。
她听见他的呼吸。
依旧粗重,依旧压抑。
他没有说话。
他什么也没说。
他或许,什么也说不出。
这时,隔壁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是短视频的声音。刺耳的笑声,喧闹的音乐,亢奋夸张的解说。
第一秒。咯咯咯的笑声响起,尖锐得像是砂纸在反复刮擦玻璃。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感觉像有钉子往太阳穴里又旋进了两分。
第二秒。魔性的卡点音乐炸开,低音炮震得床板仿佛都在随之嗡鸣。
她翻了个身,把整张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第三秒。解说声加入进来,语速快得惊人。
笑声在继续。音乐在继续,那床的女人似乎完全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她一把拉起被子,严严实实地蒙住了头。
可那些声音还是从被子的缝隙里渗了进来。那已不单纯是声音,更像是针,一针一针,精准地凿进她的太阳穴。
她开始哭。
不是小声的啜泣,而是那种没有指令、仿佛身体擅自启动的流泪。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先是轻微的,像是因为冷。然后幅度越来越大,被子在她肩头簌簌地颤动。
依旧没有发出声音。
但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
爸爸站起来了。
椅子腿蹭过地砖,“吱——”的一声,很急,带着一股力道。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被子蒙得太严实,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隔壁床的视频还在喧嚣。
然后——突然安静了。
不是视频停了。是爸爸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站在那张病床旁边,开口说道:“能不能小点声?”
不是吼叫,也不是责骂。是那种老人强压着火气、同时又带着恳求的语气。嗓音粗糙,低哑。
“她刚做完治疗,头疼得厉害。你小点声,行不行?”
隔壁床没有说话。
视频的声音变小了。不是关掉,只是被调低了音量。
然后爸爸走了回来。
椅子腿又一次蹭过地砖。
“吱——”
他坐下了。
还是那个位置,她的床边。
苏静安蒙在被子里,眼泪流得更凶,更急。
她不知道他原来也会这样说话,用这样近乎恳求的语气。
他这一辈子,是从不求人的。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法桐光秃的枝丫交错伸展,将灰白色的云絮剪成一片片破碎的形状。
他站起身,椅子在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我先回去。”
他的声音有些犹豫,话尾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中间护士来过一次,例行量了血压。护士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紧蹙的眉头上停留片刻,轻声问:“还疼得厉害?”
她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连带着额角的发丝也微微颤动。
护士收起血压计,语气平淡:“一会儿给你拿止痛药。”
她没有回应,只是将视线移向别处。
护士来送止痛药。
她坐起身,接过水杯,仰起头,默默地把药片吞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