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看见了那排白大褂。
不是一位。是七位。七张年轻而陌生的面孔端坐在医生身后,每个人的膝盖上都摊开着一本笔记本。她没有去看他们。事实上,她谁也没有看。
她的视线径直落向墙角。
那里孤零零地摆着一把椅子。金属的椅腿,蒙着灰色人造革的椅面,它紧挨着饮水机,瑟缩在门后的阴影里。
她走过去,沉默地坐了下来。医生的电脑屏幕恰好挡住了她的脸。丈夫在她身旁坐下,父母也随后走进了诊室。她听见纸张翻动的声音,是病历被打开了,一页,接着又一页。
“最近在吃什么药?”
医生的声音传来,隔着一段距离,听不出什么压迫感。
她点了点头。
手伸进口袋,掏出了那只透明的密封袋。
袋子里是几个白色的药瓶,彼此叠靠着,瓶身上的标签已经被她摩挲得起了毛边。她站起身,走过去,将袋子轻轻放在医生的桌面上——放下的那一瞬间,她的手缩得极快,仿佛怕被什么烫到。
医生拿起药瓶,逐一问道:“这个每天吃几粒?”
她说:“一粒。”
医生指着另一个:“这个呢?”
她说:“晚上一粒。”
“那这两个呢?”
“早晚各一粒。睡前……两粒。”
医生翻动病历的声音停了下来。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空气仿佛凝滞了。
然后,医生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审慎的评估:“这些药的剂量,都已经不算小了。”
她没有接话。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上。无名指上空荡荡的。那枚戒指已经在抽屉深处躺了很久,圆环冰凉而僵硬,再也套不上如今这截微微发胖的指根。
丈夫上个月曾问过一次:“你的戒指呢?”
她当时只是说:“胖了,戴不上了。”
他没再说话。那沉默里,好像这一切原本就是她的过错。
“从什么时候开始,感觉撑不住的?”
医生的声音依然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她张了张嘴。
话却堵在喉咙里,哽成一块湿透的抹布。她忽然想起一年前的那个雨夜,左手骨折后,主管那句“单手也能数传票”的那个自己。
摔伤的第二天,她还是去上班了。左手打着石膏,只能用右手一张张点传票。指尖的动作迟滞而生涩,像被胶水黏住了纸角,怎么捻都捻不开。
身后传来同事们压低的叹气声,还有目光交换时那窸窣的声响。她假装听不见,只是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一颗接一颗砸在传票上。墨迹被泪水浮起,数字洇开,化成一片模糊的灰斑。她赶紧用手背胡乱抹掉,吸了吸鼻子,继续数下去。
后来趁着休息,她去了医院。挂号机上,她挂了两个号——一个是骨科复诊,另一个,是她偷偷在手机上查了很久、犹豫了很久才按下的科室。
精神心理科。
“大概……一年前开始的。”
她说。
声音很轻,飘忽的,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捞上来,带着水汽。
医生没有说话。寂静里,她只听见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的声音。
“根据你的情况,我建议你考虑MECT治疗。”医生放下笔,语气平静,“也就是无抽搐电休克治疗。这需要办理住院,通常疗程在7到20天左右,具体时长取决于病情的严重程度——这与目前医联媒体上报道的临床实践数据是吻合的:轻症患者平均住院一周左右,重症患者时间会延长,但一般最长不超过20天。”
电休克。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她只是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左手的无名指上。那里空荡荡的,戒痕早已淡得看不见了。
“那就住院吧。”丈夫在旁边开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妈妈站在她身后,很轻地吸了吸鼻子。爸爸沉默着,一句话也没说。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干涩的,像一个陌生的回音:“好。”
上午办完了所有住院手续。等护士领着他们往住院楼去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穿过一条半露天的连廊,冷风猛地灌进她的领口。身上那件黑色的旧棉袄顿时塌陷下去,空落落地挂在肩上,像一张被抽干了内容的旧皮囊。她下意识抱紧自己的身体,手指隔着衣服,摸到肋骨下方——那里总是空着一块,怎么也填不满。
电梯在五楼停下。门开的瞬间,浓烈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像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捂住了口鼻,让她呼吸一窒。
“现在还有两个房间有空床。”护士一边走一边翻着手里的平板电脑,“都是四人间。靠护士站大厅这间只住了一位病人;走廊尽头那间离厕所近,目前住了两位——”
“走廊尽头那间。”
她打断了护士的话。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闷闷的,沉滞的,像是隔着一层结了霜的毛玻璃。
护士抬眼看了看她,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